上午十点零七分,搬家公司的厢式货车准时驶入地下车库。
楚邪站在监控屏幕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旧怀表。
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愿你有梦可栖,有爱可依。
多讽刺。
画面里,林晚从副驾驶座下来。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比证件照上更加单薄。
搬运工开始卸货,她的行李少得可怜:
两个大行李箱,几个装乐器的硬壳箱子,还有一把装在黑色琴袋里的大提琴。
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大厦高耸的玻璃幕墙。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长长阴影。
有那么一瞬间,楚邪觉得她像一只误入钢铁森林的鹿,警觉而脆弱。
“沈伯。”他对着内线电话说。
“楚少,礼物准备好了。1985年的罗曼尼康帝,已经送到您房间。”
“换掉。”楚邪盯着屏幕里林晚弯腰检查琴箱侧面的动作,
“送琴。”
“琴?”
“去我收藏室,把那只‘夜莺’拿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楚少,那是斯特拉迪瓦里1715年的仿制品,虽然比不上真品,但也是……”
“拿来。”楚邪打断他,
“再准备一张卡片,就写……‘欢迎新邻,静候佳音’。”
“署名呢?”
楚邪看着林晚终于走向电梯的背影,轻轻笑了:
“不用署名。让她猜。”
挂断电话,他关掉监控,走向衣帽间。
镜子里的男人穿着黑色丝质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线条。
俊美的脸上带着通宵未眠的疲倦,但眼睛亮得可怕!那是狩猎前的兴奋。
猎物已经踏入领地。
现在,是时候打个招呼了。
林晚盯着电梯不断上升的数字,手指紧紧攥着琴袋的背带。
十六楼,十七楼,十八楼……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不是累,是那种熟悉的、毫无来由的恐慌感。
昨晚她又做梦了,这次不是水,是火焰。
滚烫的热浪,浓烟呛进肺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但她听不清内容。
醒来时凌晨四点,手腕上又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
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盖住伤痕。衬衫袖口够长,能遮住。
就像她能遮住那些药瓶,遮住心理医生的诊断报告,遮住自己正在缓慢崩坏的事实。
“叮——”
顶层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双户设计的私密玄关。
她租的公寓在右边,门牌号是5001。
左边那户,5002,深灰色的实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冷冰冰地紧闭着。
真安静。
这种级别的豪宅本该有管家、佣人、各种细微的生活声响,但这里静得像墓穴。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呼吸。
她刷卡开门。
预想中的灰尘味没有出现,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混合着新洗地毯的清洁剂气息。
房子已经被彻底打理过,落地窗擦得一尘不染,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人不安。
“林小姐,箱子放客厅可以吗?”搬运工在身后问。
“嗯,谢谢。”她回过神,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现金小费。
工人离开后,真正的寂静才降临。
林晚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挑高空间里回荡。
三个月的房租几乎用光了她所有积蓄,但这里足够高,足够安静,足够……远离人群。
远离那些她会在噩梦中预见其死亡的人。
她走到窗边,手掌贴上冰冷的玻璃。街道上的行人小如蝼蚁,车辆像玩具。
距离产生安全,物理上的高度让她有了一丝可悲的掌控感!
至少在这里,她不会突然在电梯里预见邻居的猝死,不会在咖啡厅看见服务员下一秒被车撞飞的幻影。
“砰。”
很轻的一声,来自门口。
林晚转身,看见一个精致的深蓝色礼盒安静地躺在玄关地板上。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就像凭空出现。
她犹豫了三秒,走过去。
盒子没有封口,掀开盖子,里面是层层叠叠的黑色丝绒。揭开丝绒的瞬间,她倒抽一口冷气。
一把大提琴。
不是全新的,琴身有岁月温润的光泽,漆面是醇厚的深琥珀色,木纹在光线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
琴头雕刻着精细的藤蔓花纹,弦轴是象牙白的。
她甚至不用试音,单是看着F孔的弧度、琴身的比例,就知道这是大师之作。
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纯白色,没有任何花纹。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
“欢迎新邻,静候佳音”
字迹凌厉张扬,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面。
没有署名。
林晚的手指抚过琴身,触感光滑微凉。
作为一个音乐家,她难以抗拒这种级别的乐器的诱惑。
但理智在尖叫:
谁?为什么?这种礼物已经超越了正常邻居的礼节。
她猛地抬头,看向对面那扇深灰色的门。
纹丝不动。
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把琴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像是要封印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正要搬动盒子,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
生理期提前了。
行李还没整理,卫生用品都还在箱子里。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最近的便利店在三个街区外。
或者……可以问问物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否决。她讨厌求助,讨厌暴露自己的任何需求。
独处意味着安全,意味着不会伤害任何人。
她抓起钱包和钥匙,决定自己去买。
电梯下行时,林晚盯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
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像个病人。
事实上,她也确实是。
“心因性预知症”,那个心理医生自创的名词,用来描述她这种“在极端焦虑状态下会产生濒死事件预知幻觉”的病症。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变种,是她潜意识在重演父母车祸身亡的场景。
可她父母死的时候,她不在现场。
她只是“梦见”了。
连续梦见三天,然后接到警方的电话。
电梯停在一楼大厅。
林晚快步穿过挑高八米的大理石空间,刻意避开前台管家的视线。
旋转门外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正要踏出去……
“林小姐?”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温和低沉。
她转身,看见一个男人从专用电梯里走出来。
黑色衬衫,灰色西裤,身型高而挺拔。
他走得很慢,像午后散步的贵族,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大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前台管家站起来,恭敬地垂首。
楚邪。
林晚在新闻上见过这张脸。
楚氏财团的唯一继承人,财经版面的常客,通常配着“年轻富豪”、“投资鬼才”之类的标题。
但照片没拍出他本人那种……近乎妖异的俊美,以及眼底深不见底的阴郁。
“楚先生。”她点头致意,尽量让声音平稳。
楚邪走到她面前,距离控制得恰到好处,足够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又远得不显冒犯。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向下,落在她握着钱包的手指上。
“要出门?”他问。
“买点东西。”
“这个时间点,便利店的东西不太新鲜。”楚邪微笑,笑意只停留在唇角,
“我让物业帮你准备?”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客气什么。”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既然住我对门,以后就是邻居了。沈伯……”
管家立刻上前。
“林小姐需要什么,列个单子,半小时内送到她房间。”楚邪吩咐完,重新看向林晚,
“对了,礼物收到了吗?”
来了。
林晚的背脊微微绷紧:“那把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为什么?”
楚邪偏了偏头,动作有些孩子气,眼神却锐利得像手术刀,
“你不拉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