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楚邪从溺亡的梦境中猛然坐起。
胸腔里灌满腥咸的海水感,窒息残留成喉咙间的灼痛。
他睁开眼,黑暗像丝绸般裹着卧室,只有城市霓虹从落地窗透进,在地板上涂抹出一片病态的红蓝。
又梦见那个女人了。
长发如海藻般散开,白色睡裙在水中缓慢膨胀,像一朵腐烂的花。
她隔着水波看他,眼睛是褪了色的琥珀,没有谴责,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温柔的、彻底的绝望。
她伸手,不是求救,是告别。
然后血丝从她嘴角溢出,在海水里晕染成一片淡红的雾。
楚邪赤脚踩下床,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刺激着神经末梢。
他走向窗边,动作精准得像没受过梦魇侵扰,但呼吸仍沉得可怕。
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床头,那只清乾隆粉彩镂空转心瓶还在原位,温润的釉面在暗夜里泛着幽光。
下一秒,他抓起瓶子,狠狠砸向墙壁。
“砰——哗啦!”
碎裂声在五百平顶层公寓里回荡,清脆得像某种解脱。
瓷片四溅,其中一片擦过他脚踝,划开细小的口子。
血珠渗出来,他低头看着,忽然笑了。
声音低沉,毫无笑意。
手机在第三声铃响时被接起,对面的人连呼吸声都压得谨慎:
“楚少。”
“陈律师。”
楚邪走向吧台,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出清冽的声响,
“上个月拍的那批明代青花,全部捐给市博物馆。匿名。”
“是。需要指定用途吗?”
“让他们摆在地下仓库。”他顿了顿,
“永远别拿出来展览。”
挂断电话,他端着威士忌走到落地窗前。
整座城市匍匐在脚下,车流如血管中缓慢移动的细胞。
这里是楚氏财团开发的第一座超高层,顶层复式从不对外出售,就像他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最好的东西,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可他握不住梦里的那双手。
七岁那年,母亲就是这么从他指缝间滑走的。
官方说法是抑郁症自杀,吞服过量安眠药,在浴缸里安静离开。
家族迅速处理了现场,登报,开追悼会,一切都得体得像排练过的戏剧。
只有楚邪记得前一天晚上的事。
母亲穿着那件白色睡裙,敲开他的房门。她身上有茉莉花的香气,混合着某种苦味的药草气。
她蹲下来,抚摸他的脸,掌心冰凉。
“小邪,”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如果妈妈不在了,你要学会自己看天气预报。下雨记得带伞,天冷要加衣服。”
“妈妈要去哪里?”
她笑了,眼睛里有泪光闪烁:
“去一个……没有梦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他在浴缸里找到她。水是粉红色的。
她手腕上的伤口整齐得可怕,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成年后,楚邪查过医学资料,那样的切口需要极稳定的手和极度清醒的意志。
那不是冲动自杀。
是处决。
冰块在齿间碎裂,楚邪收回思绪。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私人助理周昀。
“楚少,您让查的‘重复性溺水梦境’关联线索,心理学专家团队提交了第三版分析报告。”
周昀的声音平静专业,
“结论依旧是:没有科学证据表明梦境可以预见或同步现实事件,建议您进行正规心理治疗。”
楚邪慢慢转动手中的玻璃杯:“周昀。”
“是。”
“你为我工作几年了?”
“五年零四个月。”
“那么你应该知道,”他语气温和得可怕,
“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告诉我‘没有可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明白了。我会扩大调查范围,包括非公开的异常现象研究档案。”
“加一条。”楚邪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江面上巡逻的航标灯,
“查过去三个月,本市所有水域的异常事件。溺水、失踪、自杀未遂,任何跟水有关的非正常死亡或濒死体验。”
“范围会很大。”
“那就用钱砸。”他喝掉最后一口酒,
“楚氏最不缺的,就是钱。”
接下来的三天,楚邪的日常生活像精密运转的仪器。
上午处理财团事务,三个并购案同时推进;下午见各路“专业人士”,从精神分析学家到通灵者,形形色色的骗子混着零星几个真正有料的人;晚上泡在私人酒窖,对着母亲的照片喝酒。
照片里的女人二十六岁,抱着五岁的他,笑容明亮得刺眼。
那是她确诊抑郁症前最后一张照片。
管家沈伯在第四天傍晚敲响书房的门。
“楚少,物业那边有个小事需要您知晓。”
沈伯六十多岁,在楚家服务了四十年,见证了楚邪从沉默的孩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您对面那间一直空着的顶层公寓,租出去了。”
楚邪正在看一份脑神经研究项目的投资计划书,头也没抬:
“租就租了,这种事也需要汇报?”
“租客比较特殊。”沈伯顿了顿,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五岁,叫林晚。职业是大提琴手,最近刚回国。她一次性付清了三年租金,付款账户……是她个人。”
楚邪翻页的手停住了。
顶层公寓的租金,一年七位数。一个二十五岁的音乐家,付得起?
“背景查了么?”
“简单查过。父母都是普通教师,已故。她本人毕业于柯蒂斯音乐学院,拿过几个国际奖项,但商业演出记录很少。”
沈伯递上一张打印纸,
“这是物业登记时拍的照片。”
楚邪接过。
证件照上的女孩有一张过分干净的脸。
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露出苍白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眼睛很大,瞳孔颜色偏浅,在闪光灯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
她不笑,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整个人像一件易碎的白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