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楚邪的注意力全在她的手腕上。
照片只拍到小臂,但就在袖口边缘,隐约能看见一道淡色的痕迹。
横向的,细长,像某种旧伤。
溺水的人,挣扎时会抓挠自己的手腕吗?
梦境里的女人,手腕上有这样的痕迹吗?
他忽然记不清了。记忆和梦混杂在一起,搅成浑浊的旋涡。
“她什么时候搬进来?”楚邪问,声音很平静。
“明天上午。”
“把我的行程清空。”楚邪站起来,走到窗前。
对面公寓的阳台空荡荡的,夜色正在吞没最后的天光,
“还有,调出那间公寓所有的监控权限,我要实时画面。”
“楚少,这可能会涉及法律……”
“那就别让我发现。”
楚邪转过身,眼神在昏暗书房里亮得异常,
“沈伯,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在身边吗?”
沈伯垂首:“因为我是唯一见过夫人最后一面的人。”
“对。”
楚邪走近,伸手替他理了理西装领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长辈,
“所以你也应该知道,为了弄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伯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去吧。”楚邪收回手,重新看向窗外,
“让我们欢迎一下新邻居。”
夜深了。
楚邪没有睡。
他坐在监控屏幕前,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公寓。客厅、卧室、阳台,九个角度,高清画面。
凌晨两点,他又开始做梦。
这次不是溺水。是坠落。
从很高的地方掉下去,风刮过耳膜,心脏悬在喉咙口。地面越来越近,然后……
他看见了一张脸。
向上仰望的脸,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倒映出他下坠的身影。
是照片上那个女孩。
楚邪在落地前一秒惊醒,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冲到监控屏前,画面依旧静止,公寓里空无一人。
只是梦。
只是……又一个该死的梦。
他抓过车钥匙,冲进电梯。
地下车库里,黑色跑车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冲出大厦,碾过凌晨空旷的街道。
目的地是母亲安葬的墓园。
守夜人认得这辆车,默默打开铁门。
楚邪穿过一排排墓碑,停在最深处的位置。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
楚慈,生于1973年,卒于2001年。
享年二十八岁。
“妈,”
他蹲下来,手指拂过冰凉的石刻,
“我又开始做梦了。这次……梦里出现了别人。”
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如果这是你给我的提示,”他压低声音,近乎耳语,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人能看见那些东西……”
他停住,从西装内袋掏出那张打印的照片,借着月光端详。
女孩的脸在夜色中显得更加苍白透明。
“那么,”
楚邪轻轻说,唇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我会抓住她。”
“就像当年没能抓住你一样。”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他回到公寓。
沈伯等在客厅,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文件。
“林晚的详细背景调查出来了。”老人的脸色有些凝重,
“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楚邪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教育经历、获奖记录、银行流水……一切正常得过分。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医疗记录摘要。
“心因性障碍,持续治疗中。”楚邪念出那行字,
“具体诊断?”
“她的心理医生拒绝透露,说是医患保密协议。”沈伯说,
“但我们查到她近三年的用药记录,包括几种强效抗焦虑药物和……”
“和什么?”
“和小剂量的抗精神病药物。”
楚邪抬眼:“她有病?”
“文件上写的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感知异常’。”沈伯斟酌着用词,
“楚少,也许她只是……”
“只是个病人?”楚邪笑了,把文件扔在茶几上,
“沈伯,这世上谁没病?我有偏执,你有愧疚,她有幻觉,我们都是某种程度上的疯子。”
他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住:“搬家公司的车几点到?”
“上午十点。”
“很好。”楚邪关上门前,丢下最后一句,
“给我准备一份‘邻居的礼物’。”
“要让她印象深刻的那种。”
门轻轻合拢。
沈伯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满地的瓷片碎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早晨。
七岁的楚邪被从浴室抱出来,浑身湿透,不哭不闹,只是死死盯着大人们匆忙处理现场的手。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碎掉了。
就像此刻地上的这些瓷器。
再也拼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