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月光,总是最安静的。
它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霜。那光很淡,很薄,像是一层纱,轻轻覆在熟睡的人身上。
庄吾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
他又在做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上。四周是燃烧的建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还有……血腥味。
这个梦他做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绝望,同样的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但那不是他的血。他顺着血迹看过去,看见不远处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废墟中央。身形纤细,短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穿着白色的衣服,但那白色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
庄吾的心猛地抽紧。
他想走过去,但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喊,但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乌尔。
那张精致的脸上沾满了血,但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像透亮的葡萄。他看着庄吾,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然后他倒下。
庄吾的腿突然能动了。他冲上去,在乌尔落地前接住了他。
乌尔躺在他怀里,浑身是血。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伤口,血不断地涌出来,染红了庄吾的衣服,染红了地面,染红了整个世界。
“乌尔!乌尔!”庄吾喊,声音发抖,“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你醒醒!”
乌尔看着他,那双眼睛慢慢失去光彩,但依然看着他。
他伸出手,想碰庄吾的脸,但只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他的手落在血泊里,溅起几滴血。
“不要……”庄吾喊,“不要死……求求你……”
乌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力气。
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
庄吾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发现四周的景象变了。
不是废墟,是另一个地方。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樱花飘落,粉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在空中打着旋儿。
他站在一条街道上,不远处有一个少年。
是乌尔。
他坐在窗边,低着头在写什么。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很温柔。偶尔有花瓣飘进来,落在他的信纸上,他轻轻吹开,继续写。
庄吾想走过去,想看他在写什么。
但他刚迈出一步,乌尔就抬起头来,看向他。
那一瞬间,庄吾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期待,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被拒绝的忐忑。
然后乌尔站起来,朝他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认真。他的手放在口袋里,像是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庄吾站在原地,等着他。
五步。
四步。
三步——
一只手突然拉住了庄吾。
“快走!那边出事了!”
是盖茨的声音。
庄吾想挣脱,想喊“等等”,但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拉走了。
他只能回头,看着乌尔。
乌尔站在原地,手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封信。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庄吾被人拉走,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变成失落。
那个表情,让庄吾的心脏像被人攥紧了一样疼。
然后画面碎了。
庄吾猛地惊醒。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睡衣,后背一片冰凉。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千米。他的手死死抓着被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愣了很久很久。
月光很安静,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
他知道那个为他挡刀的人是谁了。
他知道那个写信的人是谁了。
他都知道。
“是乌尔……”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那个为我死的人……是乌尔。”
他想起之前的那些梦。那个模糊的身影,那双慢慢失去光彩的眼睛,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
原来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原来一直都是他。
他为他死过。
他真的为他死过。
庄吾的眼泪流下来。
不是一滴两滴,是止不住地流。那些压抑了太久的眼泪,终于在这里,在这个深夜,倾泻而出。
他想起第一次在走廊上看见乌尔时,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认识他很久很久了。
他想起体育课上握住乌尔手时,那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想起雨中乌尔推开他时的毫不犹豫。
他想起那些被收下的便当,想起那些慢下来的脚步,想起天台上的对话,想起乌尔说“你不知道比较好”时眼睛里的东西。
原来那些都不是冷漠。
是害怕。
是害怕再一次相信,然后再一次死去。
庄吾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颤抖。
“对不起……”他轻声说,“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他想起乌尔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的样子。那个纤细的背影,孤独得像一株长在悬崖边上的草。
他想起乌尔每次看见他时,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眼神。
他想起乌尔说“你不知道比较好”的时候,声音里那一丝颤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梦,那些模糊的画面,那些看不清的脸。
他不知道那些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