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月光,总是最安静的。
它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霜。不刺眼,不张扬,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是不想打扰任何人。
但乌尔被它打扰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片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那光斑微微颤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又做梦了。
梦见γ线。
梦里,他坐在窗边写信。阳光很好,照在纸上,照在他的手上,暖洋洋的。窗外的樱花正在盛开,粉色的花瓣偶尔飘进来,落在他的信纸上,落在他握笔的手上。
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斟酌,每一笔都要仔细描画。这是他一辈子写过最重要的信,不能有半点马虎。
最后一行,他写了很久。
写写停停,改了又改。
“永远”这两个字,他写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太草,第二遍太正,第三遍刚刚好——有点歪,但歪得温柔。
他终于写完,放下笔,看着那行字。
“我们永远在一起。”
那七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活的一样。
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是他这辈子笑过最真的一次。
他抬头,看见庄吾从远处走来。
阳光照在庄吾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人。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那种让人安心的笑。
乌尔的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他站起来,想走过去,想把信递过去,想说“我喜欢你很久了”——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关系,不用说话。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握紧那封信,朝庄吾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庄吾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能看见庄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还有五步。
四步。
三步——
盖茨突然出现,拉住了庄吾。
“快走!”盖茨说,“那边出事了!”
庄吾被他拉着往前走,只能回头看着乌尔。
那一眼里,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乌尔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封信。
他想喊“等等”,想追上去,想把信递出去。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庄吾消失在人群里。
那一眼,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庄吾活着的脸。
画面一转。
他躺在庄吾怀里。
胸口有血,呼吸越来越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他能感觉到庄吾的手在颤抖,能感觉到眼泪滴在自己脸上,一滴,两滴,三滴。温热的泪,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那封信还在口袋里。
那行字还在脑海里。
“我们永远在一起。”
他想再看一眼那封信,想确认那行字还在,但没有力气。他的手抬不起来,眼睛也快睁不开了。
庄吾在喊他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喊碎。
他想说“别哭了”,想说“信在口袋里”,想说“我原谅你”。
但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用最后的力气,看着庄吾的脸。
那张脸,他会记住的。
永远记住。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乌尔醒来,坐在黑暗中。
月光静静地照着他,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湿透的睫毛上。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还没有平稳,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
湿的。
一大片湿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泪痕。那些泪痕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像是银色的线。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在梦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他闭上眼睛,那行字又在脑海里浮现。
“我们永远在一起。”
永远。
到底有多远?
他不知道。十三次死亡告诉他,永远很短。短到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完,短到一封信都来不及送出,短到一个人就那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