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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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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颂屿呼吸急促起来。他隐隐觉得眼前的东西和它背后的真相不是自己想要面对的。这种紧张自然也传达给了叶鸣川,叶鸣川安抚着他的情绪,却在听了方颂屿低声告知后,也不免有些手指发凉。

“小方,你终于来了——”

声音再次响起,透过玻璃缸,激得两人心底发颤。过硬的临场素养让他们迅速稳住身心,调整五感状态和精神状态,时刻准备应对即将发生的任何情况。

缸中的坦特动了。它向上游动,游到玻璃缸顶部,抬起钩镰顶开了顶上的盖子,看起来是要爬出来。

紧接着,那双钩镰挂在缸壁,借力一撑,整个身躯便浮出水面,再往下一跳,鱼尾拟化成一双带蹼的腿,支撑着它站在两人面前。

经历过生死之战、手刃上百只坦特、无所畏惧的为战斗而生的哨兵,忽然爆发出一声惨叫。

眼前的“坦特”的面部,分明是孙哥的模样。

怪物的身子上托着一颗人脑袋,看起来已经足够震骇,通体蓝色的皮肤,蔓延到面部时还保留着人类皮肤的肉色,后脑已经开始变成坦特脑袋的样子,那种来自深海怪物的蓝色正缓慢吞噬着他,还剩下完整的没有过度变形的五官,才能叫他们认出他来。

这个冲击不亚于一名最顶尖的攻击型向导对着方颂屿的精神图景全力一击,他的精神流呈现出突发性的停滞。

叶鸣川当机立断,精神力强硬地压过去,在疏通精神流的同时,短暂地切断了方颂屿的五感。方颂屿向后仰倒在叶鸣川肩上。

叶鸣川托着方颂屿,看着眼前的怪物,定了定神,试探着开口:“孙哥,真的是你?”

“坦特”缓慢地点了点头:“是我。”

依然分辨不出是孙哥的声音,想来是脖颈已经变成了怪物的部分,声带受到了严重影响。

“你怎么……这是……”叶鸣川承认自己也难以做到完全的冷静。

这种状态下的孙哥说话很困难,他说得很慢,好让叶鸣川能听清:“前段时间海军学院新毕业了一批潜艇兵,队里让我担任教官……前两天正好有一次补给站维护任务,我跟小方说过的。这种任务是周期性的,我压根没觉得会有什么意外。”

歇了口气,他又继续说:“我没想到……刚到水下基地附近,雷达就扫描到有什么很大的东西朝我们冲过来,我们以为是遇到一群坦特了,还没来得及开火,整艘潜艇就被撞翻了。失去意识之前,我感觉看到了好多人……之后我昏迷了很长时间,再次醒来,就发现自己被泡在玻璃缸里,并且已经开始慢慢变成怪物。”

叶鸣川简直无法压制撞击胸膛的心跳,他只发现了来自孙哥的这唯一一股精神力,那么其他人——

“其他人,都死了。”像是明白叶鸣川心中所想,孙哥主动说,“抓我们的人没有过多限制我们的自由,因为我们已经被改造成了怪物,虽然还没有完全变异,但我们无法长时间离开这玻璃缸里的海水。底部的管道是输送营养液的,它们这种身体以自主捕食为主,但我们作为人类的身体系统还没被同化,适应不了。所以即使我们逃出去,也不过是被饿死,况且现在这副模样,回到陆上活不了,也无法回到人类社会里了。

大家都很绝望,我们因为改造而拥有了怪物的精神力,就像你们向导一样。于是我们用精神力沟通,不止我和我带的新人,这整个实验室里有几十号被改造的人类,有几个已经失去了人类的意识彻底变成了怪物,剩下的人都不想沦落成那样,不想屠戮自己的同胞,最后一致决定,先合力把已经变成怪物的人杀了,大家再自行了断。”

叶鸣川又问:“那你现在……?”

“我觉得,我们的人一定能找到这里,于是我想留下些东西告诉你们这里发生的事情。我刻在楼梯道的两侧,刚刚你们下来可能没注意。还没刻完,我带的那几个小孩……他们用精神力告诉我,自己下不了手,求我帮他们,送他们走。”

一阵拉动老风箱似的声音,从孙哥的喉咙里挤压出来,干涩混沌的双眼里流下泪:“我亲手了结了我带的新兵,我的队友,我的同胞!”

叶鸣川再也忍不住,也跟着流下眼泪。他和孙哥只相处过几天,却很明白他的性子,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最后却要做这样的事,命运简直残忍至极。

“我想自尽,但身体开始不大听使唤了,尤其是我想要用这个镰刀手捅自己时,这个身躯总在阻止我的想法。再后来……我察觉到你们来了。我很熟悉小方,虽然我对精神力不熟练,但我就是知道是他。所以我想当面跟你们说这些,这些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一定会对大家有帮助……顺便,还想拜托小方一件事。”

叶鸣川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情。他有些哽咽:“颂屿做不到的。”

“我知道,但是……让我和他说说看吧。”

叶鸣川看向无知无觉笔直仰在自己肩上的方颂屿,伸出手指轻点在他太阳穴上。

随着五感恢复,再次映入方颂屿眼帘的是穿着潜艇兵制服的孙哥,还是那个爽朗的老大哥,冲着他笑。

方颂屿没有失忆,他知道这是叶鸣川给他制造的幻象,也幸亏如此,他能尽力保持理智来和孙哥交流。

“孙哥……”

“小方,”幻象里的孙哥依旧是笑着的,“你先听我说,我现在想拜托你一件事,前因来不及说了,之后小叶会告诉你。”

“好好,哥你说,我一定做到。”

“你送我走吧,小方。”

“什么送……”方颂屿反应过来,睁大眼睛喊道:“不!!!”

“兄弟,我们那旮沓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求人的,今天哥求你了,行不?再过不久,我就跟人类一点儿关系都没了,我不想变成那样,也不想对你们兵戈相向,我们好赖是兄弟是朋友,你来送我,我安心。”

方颂屿疯狂摇头:“不行,我……不对,一定还有什么办法……”

“没法儿啦。你也看到我那德行,还能和你们说话已经不错了。真的来不及了,小方,我现在脸上很难受……估计也说不了几句话了。死兄弟手上,不亏。”

见方颂屿依然不肯动作,孙哥急了:“小方!快!你要实在下不了手,就让小叶动手!”

方颂屿不知要怎么去下这个决心,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做到去亲手杀了自己曾经的搭档,自己视为大哥的人。

眼前的幻象散去,半人的怪物再次出现在方颂屿眼前,他不解地望向叶鸣川。

“不去除暗示,你不可能下决心的,”叶鸣川示意方颂屿去看孙哥的脸,“他现在真的很痛苦。”

蓝色的皮肤慢慢向着孙哥的面孔侵蚀,与刚刚相比,他的头上已经开始隆起两个肉瘤,呼吸也变得困难。

“小方,小方,你就当是……救救我……我不想以怪物的身份死去……我……脑子……”

孙哥往前踉跄一步,竟然跪了下来。

方颂屿抱着脑袋,浑身颤抖,眼泪不停涌出眼眶,砸在地上。

“我现在只庆幸……我没相好的,我就说嘛,我这种人,顾不好家里,耽误人姑娘,不好的。”

他似乎想笑一下,但是面部被拉扯着,笑不出来。

“动手吧。最后一句话了,麻烦你们跟我们队里说,叫他们告诉我家里,我是遇到意外,因公殉职,千万……千万不要告诉我爸我妈,我成了这样子。”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浑身抽搐一下,再发不出人声,次声波震荡开,好在有叶鸣川立起的精神壁垒。

叶鸣川自己也还带着鼻音,却沉声说:“颂屿,我知道你很难下手,但孙哥已经快失去人类的意识了。再过不久,他完全变异,我们也是要……现在动手,还能完成他的心愿。”

方颂屿解下背上的电磁阔刀。

他抬眼时,看到孙哥的目光流露出欣慰,逐渐僵硬的脸上有种解脱的感觉。

方颂屿好像看到了蓝得发黑的海水,从侧面的舷窗能看到‘断水‘号弧度优美的护翼,成群的小鱼很快游走了。湿淋淋的样本储存箱放在中间,主驾驶位上的人觉得碍手碍脚,不停叨叨“大哥我刚上潜艇那会儿,基本是手动操作,这玩意儿放这里要被骂的。”

烟雾缭绕的大排档里,北方的汉子一把一把撸串儿,一口一口闷啤酒,嘴里还分精力数落方颂屿和他的某一位临时搭档,怎么你们管得比我们还严,不能喝酒还吃啥烧烤,没劲。

带着电流的刀刃划破那可恶可憎的蓝色皮肤时,好像“断水”号破开海浪浮出水面,撞进眼睛的景色是蓝天白云,烈日当空,胸腔里都填满令人心旷神怡的海风。

一股精神力爆发式地涌出来,它们像太阳一样炽热,叶鸣川和方颂屿听到许多杂乱的声音,继而听到这些声音齐齐喊道:“第十二区辽东潜艇部队一班二十三人,报告——完成任务!”

方颂屿想着,今天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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