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星星从天上掉下来了。方颂屿抬头看着夜空,那颗星星拖着长长的冰尾,在坠落的过程中燃烧起来,越烧越小,落到他视线水平处,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落。
脚下倏然亮起来,方颂屿低头去看,自己正站在海面上,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叶鸣川转过头来看着他,竖一根手指在唇边,然后指了指天上。
忽然千万星辰相约坠落,盛大烟花般碎裂在方颂屿身旁的水面上,刹那间海面璀璨燃烧,胜过白昼。
叶鸣川向他走过来,拉住他的手,引着他侧躺下来。海水的苦咸味混着泥沙的气味钻进鼻腔,他们面对面躺在明亮的海浪上,他朝方颂屿弯了弯眼睛,眼里没有笑意,而是一种被遗落在时间里的,天真少年人一样的,纯粹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颂屿,你听。”
方颂屿问:“什么?”
叶鸣川闭上眼:“海水在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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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时,天花板正在缓慢摇晃。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迟缓地被放进耳朵里,方颂屿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巡逻船的休息室里。
门打开了。叶鸣川端着一盒热腾腾的方便米饭进来,放到方颂屿身旁的矮桌上。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方颂屿摇摇头,问他:“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怎么在这里?”
叶鸣川拉过椅子坐在桌边:“我们在回十二区分区基地港口的路上。你……你当时……”
想了想措辞,他接着说:“是我让你睡着的。对不起。”
方颂屿披起外套下了床,也在桌边坐下。
“不,是我要谢谢你。”
叶鸣川把饭盒推到他面前:“凑合吃点,后来的事,我说给你听。”
在已经基本变异了的孙哥倒下后,方颂屿反而觉得平静下来,然而这种平静是反常的,一种丧失了本能与对外界刺激反应的解离状态,而对于哨兵来说,这种状态下极易陷入永夜。
永夜是对于觉醒者来说很特殊的一种状态,不同于会发疯发狂导致死亡的哨兵狂乱和向导过载,永夜一般是遭受精神攻击导致的,不会危及生命,但精神图景会被黑夜所笼罩,个人意识会封存其中,难以唤醒。以普通医学的角度来看,就是植物人。
叶鸣川让方颂屿睡着了。看着地上蓝色的血液和已经看不出人样的孙哥,他抱着沉睡的方颂屿,终于肆无忌惮落下眼泪来。但他不能哭太久,他联系了第十二区正式队,把情况报告给中心基地,帮着收敛其余的变异尸体,最后带着方颂屿登上了第十二区的巡逻船。
在查看每个楼梯口时,他们发现,几乎每道墙壁上都有刻痕,仔细一看,是所有人在尚未完全变成怪物时刻下的——自愿捐赠遗体。
他们认为由人类变成的坦特一定和真正的坦特有不同,如果有研究需要,他们愿意让死后的自己也为全人类出一份力。
讲到这里,叶鸣川喉咙发紧,再看方颂屿,也是鼻尖眼眶通红。
“……要解剖研究他们吗?”
“不会的,”叶鸣川回答,“颂屿,你知道的,不会有人这么做的。他们会按照战士的最高规格来安葬。”
方颂屿点点头,没再说话。雨依旧在下,海风吹斜雨帘,水珠在舷窗上飞驰。
蒙蒙雨雾里,有白色的灯塔矗立在前方,代表着港口也快到了。
方颂屿看着灯塔,慢慢开口:“刚刚我梦到你了。但我知道,那不只是一个梦。”
叶鸣川看着他,等他说下一句话。
“你又救了我一次。”
“也算不上,只是让你先睡着,慢慢平复心情,避免陷入永夜而已。”叶鸣川轻声说。
“不止,不止是这样。”方颂屿转过头来看着他,阴沉天色下的蓝眼睛显得黯淡无光。
“越欠越多,还不完了。”
叶鸣川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帮你就那么让你介怀吗?如果真的是这样,你又为什么选择和我加深连接,真正成为固定搭档?哨兵与向导是相互需要的,从我们成为对方的固定搭档起,你我就不可能再把自己拎出来单论。你是我的哨兵,仅仅这一点,我也不可能放任你不管。”
他站起身,收起空餐盒准备离开,方颂屿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叶鸣川转身,看到方颂屿抬头望着他,窗外雨水的影子在他的脸上流动。
“不是,我没有埋怨的意思,我没把话说好,我重新说。我是想说……幸好我有你这个向导,无论几次,无论在哪里,都能够把我带回来……真的非常谢谢你。”
“那你说还不完了,这怎么办呢?”
“……先欠着,可以吗?”
叶鸣川拍拍他的手:“当然可以,不过我这里要收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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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区分区基地的主指挥和副指挥站在码头,脸色很差。
主指挥是个中年男人,普通相貌身材,看起来比褚文歆年纪大些,拉着脸,像有人欠他五百万。接到巡逻船后,方颂屿正想问什么,主指挥却沉下语气说:“感谢方队长和叶队长的协助,我们还有事要处理,先回去了。”
说着就带着正式队的人转身就走,方颂屿紧追两步,喊了句“等等”,主指挥转过头来,不耐烦地说了句:有事你自己去问褚文歆。
叶鸣川悄悄在方颂屿的腰上轻轻戳了一下,方颂屿把嘴边的话囫囵一圈,改口说:“好的。你们也辛苦。”
等十二区的人离开了,叶鸣川才问方颂屿:“你在十二区不是服役了半年吗,他不认识你?”
“只有入伍登记和报道的时候见过一两次,不熟,任务通常也不是他亲自指派。但他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补给站后面的那个地方,不管是谁建造的,这么件事情出在第十二区的地盘上,我们发现了就等于坏了人家的脸面。尤其我们现在是第八区的人,想捂也捂不住了,他们对我们没有好脸色也正常。”
“说起这个,总指挥有没有说下一步要我们做什么?”
叶鸣川摇摇头。
方颂屿攥紧拳头:“我有些事情想去调查一下。我去请几天假,前哨塔有那个苏奇在,上面应该是安排妥当了。”
“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去确认。只不过我们应该不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