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的天际压着视野,天地好像合拢在一起,又好像在尽头透着浑浊的光。风在呼啸,不知道它从哪里吹来,无休无止,风里夹杂着尖锐黢黑的碎石块,疾掠在毫无生机的大地上。
视野很奇怪,时而很高,像站在高楼上俯瞰这片光秃诡异的空间;时而又很矮,好像那凛冽的风刮过来也会把自己卷走。
这样荒诞诡谲的景象持续了一两分钟,又像梦境一样淡去,重新显露出千里沃野,风也柔和下来,熟悉的不败的野花缀满草海,远处模模糊糊有建筑的轮廓。
方颂屿退出了叶鸣川的精神图景。
一时沉默,耳畔只有被屏障削弱的飞机引擎声,叶鸣川看着窗外,棉绒的云层之下布满阴霾,路过的这个城市正在狂风暴雨。
方颂屿看了眼终端,楼云琛和南荼发了几十张旅游照,白岩和宋亦辛插空夸赞几句,几个普通人似乎在上班上学,只有老金在盛情邀请他们去第九区玩。
他又关上了终端。
离开第六区后,两人没说多少话,心里各有心事。当时气在头上,走得急,还有很多事情没有答案——比如,他们为什么要把一个据点设置在那样一个小城市里,别的成员有多少,又去了哪里。
还有那所谓的集体意识到底是什么。
叶鸣川说,这个集体意识用教科书上的名词,是叫“精神满溢”,A+级以上的向导会因自身精神力过于充盈,不时能够在精神图景里见到一些从来没见过的景象。
具体是什么东西,叶鸣川描述不来。那些东西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以一些认知内的事物组成了认知外的景象。它们毫无意义,也许正是意义本身。于是在精神满溢再次发生时,他让方颂屿进入他的精神图景自己看。
这些毫无生命力的景象和叶与棋说的什么远行者,什么人类意志,什么过去的人类,究竟有什么联系,谁都不知道。方颂屿只知道自己此刻还能完全地感受到叶鸣川一团乱麻的心绪,这样的感觉,以后可能不会再有了。
下了飞机后两人就直接去了中心基地直属医院,经过动态扫描,在叶鸣川的后脑表层发现了一块极小的信号传输芯片。
至于为什么之前两人一起入院时,医疗舱没有扫描出来,医院解释,医疗舱主要检查的是内部病理性的异常和外部的伤口,而这个芯片植入时间已经很长了,早已没了生理上的异常痕迹。
建立永久连接的觉醒者如遇手术,除了直系亲属之外,也可以由搭档来签字。确认手术前,叶鸣川淡淡地说:“真签了,以后可能你就没有向导了。”
方颂屿头也没抬,飞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按得很重,笔尖险些划破纸张。
“我说过,你不是为我而生。做我的向导不是你的义务,我们实际上契不契合,都不关你我本身什么事。”
叶鸣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垂下眼,走进手术室。
-
这个芯片植入简单,拿出来也不难,一个微创手术就可以了,只是因为在脑部,麻醉会让叶鸣川睡上一觉。
方颂屿坐在叶鸣川床边的椅子上,柜子上的小托盘里,放着用密封袋装好的刚刚取出来的芯片。他认真感受了一下,精神连接依然平稳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首都也正在下雨,雨水打落了半枯黄的树叶,跌落进泥泞里。风夹着雨,带来刺骨的寒意。方颂屿起身把窗户关紧。
比起叶鸣川满心的失望痛苦,方颂屿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迷茫。如他自己所说,自己的人生目前为止都是按部就班地过,很少去想“为什么”,也几乎没想过“我不想这样做”。
人生只要不偏轨就好了。被要求做的事也好,与人相处的程度也好,差不多就得了。觉醒成哨兵是个很神奇的事情,但习惯了也就那样;第一安全学院里的日子不算精彩,倒也有趣;朋友不少,都是一起吃饭打游戏扯闲篇的关系,谁也不去麻烦谁;毕业后在第十二区服役,琐碎的任务挤满自己的时间,踏踏实实一个接一个地去完成它们,感觉也很充实。
原本觉得这样过完一生就可以了,做一个保护家园服务人民、指哪儿打哪儿的好哨兵。可是方颂屿竟然忘了,人生根本就没有轨道,所以也不存在所谓的偏轨,他不过是放任自己被天上的风吹着跑,到如今风停了,自己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忽然失去了最初的目的和意义,他便摔落在地,茫然无依。
人类真的是鸠占鹊巢的强盗吗?他所做的事情是对是错?还应该这样继续下去吗?如果连他都那么想,那么这确实是一个不能公布的秘密。人这种生物太复杂了,不同人对同一件事的反应和举动永远出乎预料,没有人敢笃定事情发展的走向。
叶鸣川呢?作为直接掌握消息的人,他知道这些事情之后又是什么想法?他有过动摇吗?他从世联科院出走,真的只是因为叶与棋吗?
方颂屿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病床上的叶鸣川,他微微蹙着眉,眼皮跳动着,不知在梦中见到了什么。向导都是可以控梦的,但麻醉似乎让他失去了这个自主控制能力。方颂屿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叶鸣川眉头舒展开来,但仍然睡得不安稳。
他忽然对叶鸣川产生了无尽的探究欲,在失去了最完美同调的精神频率之后。
有人靠近病房,方颂屿立刻起身下意识盯着门口,感知领域迅速探出,撞上一堵墙似的东西,呈现在感知领域里的,是一头山一样的蓝鲸。
褚文歆敲敲门,随后推开门走了进来。方颂屿收回感知领域,抱歉地向褚文歆欠了欠身。褚文歆挥挥手没在意,放下手里的礼品,冲方颂屿做了个手势,示意他门外谈话。
方颂屿轻手带上门,再对褚文歆敬了个军礼:“褚指挥,有劳您跑一趟。”
褚文歆脸色有些疲倦:“医院通知我的,我只知道他哥给他植入了一个芯片,其余的事情始末,方队长,你跟我说一遍。”
方颂屿便从叶与棋那次突然联系自己说起,一直说到他们离开第六区,事无巨细,连谈话的内容也一一复述,只希望能从褚文歆这里知道点别的更多的消息。
听完后,褚文歆叹了口气:“你说的‘人类是外星来客而并非地球原住民’这件事,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
“所以这是真的?”
褚文歆朝病房扬了扬下巴:“他告诉我的,应该也是判断我需要知道这件事,才会透露给我,世联科院掌握的消息比一般机构要多得多。”
方颂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又问:“这个远行者组织,您之前也听说过?”
“听过,但我也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他们以‘全人类觉醒‘为口号,在全世界都有分布。这个叶与棋,大概是负责某个区域的头领。”
“您应该可以调取他的档案?”
“没什么用,国内现在只有他在一安当学生时期的档案,他入职世联科院后,后续的资料档案就不再发回国内,由世联科院自己的系统保管。至于他学生时期的档案,我可以直接发给你,不过应该没什么值得看的。”
确实如此,一个S级向导,精神体是蓝宝石华丽雨林捕鸟蛛,曾被一安重点培养,原本打算毕业就让他进第八区行政部,可以说是按照分区基地指挥官的后备役来培养的,只是后来他自己考进了世联科院。这些事情早都听叶鸣川说过了。
方颂屿又问道:“叶与棋说,他们想要让所有人都进入集体意识状态,这样就可以意识统一,可以让人类有极大的进步。他给叶鸣川还有其他向导植入的芯片收集到的数据,对这件事会有多大帮助?”
褚文歆语气有些无奈:“他们都没研究出来的东西,我当然也不知道,要说这些科研方面,我知道的东西,还没有叶鸣川知道的多。不过就目前看来,他们的研究方向应该是调整人的精神频率,如果能够让所有人的精神频率都达到统一,或许就能达到他们的目的。”
“这怎么可能?普通人的精神频率阈值都很小,没什么调整空间,就是哨兵也很难调整,稍不注意就会损伤神经甚至危及生命,叶与棋也是知道这点,才只在向导身上做实验吧,怎么可能做到全人类频率统一?”
“我猜他们也没多少进展,连让未连接的向导和哨兵完全同调都困难,而你们应该是一个稀有的意外,所以他才会找到你们,希望你们加入他们。”
意外,巧合。叶鸣川和方颂屿之间总是充斥着这两个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