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褚文歆又说:“之前我叫你们尽早登记连接……我不知道其中内情,现在芯片取出来了,所以你们——”
这时方颂屿察觉到叶鸣川醒来了,他抬手打断褚文歆的话,自知失礼,鞠一躬说:“谢谢褚指挥关心,我们会尽快商量出结果的。”
褚文歆点点头,走上前去打开了病房门,叶鸣川坐在床上,和他打了个招呼。
褚文歆走到床头,拿起柜子上托盘里的芯片:“可以借用一下吗?”
叶鸣川看了一眼芯片,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吃你点水果也不容易。”
褚文歆干笑两声,把密封袋放进衣兜里,拍拍他的肩:“好好休息,有发现我一定告诉你们。”
褚文歆离开后,方颂屿走进来关上门,看到叶鸣川伸手拿了个青苹果啃起来。
“一点都不甜,我们总指挥也太敷衍了,肯定是楼下顺手买的。”
他这么说着,脸上却没有玩笑的模样,也没有看方颂屿,目光直愣愣投在不远处的墙根上,只剩咬苹果清脆的声响,和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回荡在病房里。
方颂屿走到他身边,撩起他颈后的头发,小心挑开一点纱布,看到创口没有淤青,又重新把纱布贴好。
这里不是独立病房,往里还有别的床位,中央空调的温度在阴雨天开得有些高,方颂屿也没觉得热,他的感官依然被很好地保护在精神屏障里,但是有什么实实在在地改变了——
叶鸣川的精神力像往常一样探进方颂屿的脑海,去触碰他的精神流,疏导依然可以进行,只是好像已经没有那么顺利舒适了,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心理作用。
撤回了精神力,叶鸣川看着手里已经啃完的苹果,只剩下中间脆弱的果核部分。虽然是整个苹果最核心最坚固的部位,但只要愿意,再咬一口,它就会完全断裂。他抬手把果核扔进垃圾桶。
方颂屿看着他,声音有些低哑:“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先……回家看看吧,”叶鸣川下了床,站在床边把终端屏幕反复点亮又熄灭,“叶与棋的事情,和家里人当面才能说清楚。”
方颂屿应了一声,房间又被窗外的雨声淹没。
过了片刻,叶鸣川叫了一声,方颂屿。
声音很轻很快,好像怕方颂屿听见,又怕他听不见。
方颂屿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那透亮的琥珀好像浸在了雨雾里,有些灰暗。
“契合度的事情,我代我堂哥向你道歉。”
“你很在意这个吗?”
叶鸣川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对你来说不公平。突然有了连接者,虽然素不相识,但好歹是个完全契合的搭档。可到头来,契合度其实并没有那么好,你却完全没有选择余地。”
“叶鸣川,你不要总是考虑我,你才是那个不知情被牵着走的倒霉蛋,你能不能关心一下你自己?”
叶鸣川看着方颂屿,俊朗的脸上眉头微蹙,眼中神色严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
“要说吃亏,你我都吃亏,我们现在有最大的选择余地,想断开精神连接的话,马上就可以断,刚好还在医院,连接也不深,出不了什么大事。”方颂屿直直地看着他,说话声音都不自觉大了些。
叶鸣川抬头,眼中坚定和痛苦交杂:“方颂屿,你是一个哨兵,我不想每次面对战斗的时候,你都会因为契合度而受影响,不想看到你因为向导是我而受伤,甚至有更严重的后果。”
更不想你会有一瞬间,觉得后悔。
方颂屿缓下声来:“你也看到了,取出芯片后我们之间并没有产生排斥,虽然不完美,但我想契合度应该没有低到彼此拖累的地步。”
叶鸣川微微翘起嘴角,却不是在笑:“你记忆碎片里的那个向导女孩……抱歉,我看到了,你们百分之七十五的契合度都选择了不建立永久连接,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你同样也不愿将就,不愿稀里糊涂和人随便建立永久连接,如果没有遇到那个绝佳契合的人,其他人于你而言都是耽误?现在我甚至没有把握我和你的契合度比百分之七十五高,我是不是在耽误你?如果未来真正和你足够契合的那位向导出现了,你我又该怎么办?”
方颂屿深呼吸几下,胸膛起伏又回归平缓。
“说实话,我对自己有没有向导真的无所谓,全世界那么多哨兵没有向导,对我来说,如果能遇到,那很好;如果遇不到,那就算了。
如果一开始是学校或者基地介绍我们去做契合度测试,要求我们建立连接,那我确实不会接受——契合度算什么呢?我都不认识你。而现在我们已经不是第一天认识了,虽然我算不上了解你,但至少我和你相处过,并且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那契合度又算什么呢?
当时你选择了我,现在我也选择你。你说你至今的人生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你不会后悔,那我告诉你,现在做出的这个选择,我也不后悔。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会平白无故遇到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叶鸣川,我希望你做我的固定向导。同时,也希望你接受我做你的固定哨兵,希望你相信我的能力,希望你愿意和我并肩作战。”
一字一句,如重锤响鼓擂在叶鸣川心上,他怔怔地看着方颂屿,方颂屿的脸上神色仍是那样认真,双眸像有白鸽飞过的湛蓝天空,又有着一种庄重严肃,使他说出来的话像刻碑上的誓词,像判决书上的最终定论,毋庸置疑。
某种汹涌的情绪堵在心口,膨胀的蒲公英一瞬间炸满胸腔,轻飘飘地附着在快速跳动着的心脏上。
叶鸣川深吸一口气,喉咙滚动压下眼眶的酸涩,他漾开笑容,眼睛还盯着布满水痕的窗户:“方颂屿啊方颂屿,谁说你不擅长和人深入关系?你知道你刚刚在说什么吗?”
不等反应,他倾身过去,双手捧着方颂屿的脸,手指扣住他的颈侧,轻轻吻在他唇上。青苹果的清甜弥漫在唇齿间,好像也闻到了本不该闻到的雨水气息,湿漉漉的秋雨里跳动着青翠的绿意,在交换的气息里流转。
一个不带任何欲念,没有多余含义的吻,虔诚而轻浅。
就这样一触即分的一瞬间,意识海里的连接从那种柔丝般的状态开始疯长,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逐渐拧成坚固的绳结。
已连接的觉醒者每一次的亲昵接触,都会让连接更加牢不可破,缠绕更紧,彼此更加了解适应,能力也更强,同时,连接断开后的伤害也更大。
叶鸣川退开一点距离,看着那双蓝眼睛里掩不住的错愕,慢慢说:“没别的意思,谢谢你的坦诚。只是,颂屿,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既然世上本来就不存在完全契合的两个人,那我们就有足够的理由去为了小事争辩,去揣摩对方的心情。如果本来精神频率的同调率并不高,我们也会被允许慢慢磨合,努力让它们最大程度靠近。
顿了顿,他又说:“虽然我们并不是最佳搭档,但从今以后,我的生命里不会出现契合度比你更高的哨兵了。”
如果你不畏惧,我也绝不会退缩。
方颂屿来不及细想刚刚那种奇妙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心脏迟钝地加快了跳动,他见到了交融的精神图景里,属于叶鸣川的那部分中,沃野延伸的远方,那一直模模糊糊的建筑轮廓终于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