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都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目光复杂了一瞬,“我的哭喊惊动了赶来的官兵,其中就包括菩晦的养父萧纵,他给菩晦做了简单的包扎,再后来,他甚至还收养了菩晦。”
林都笑着摇头,面上带着几分涩意,“菩晦的命比我好,他的养父愿意让菩晦读书识字,甚至考取功名,而我,就没那么幸运了,不过我师父对我也不错,至少,他将这个戏班子留给我了。有时候,命运无常,我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我会背叛菩晦,我的确羡慕过菩晦命好,但是在我心中,他亦是我最亲近的家人。”
林都说完,应梵逍便问道,“冒昧问一句,难道你们中活着到寒州的人,除了你们两个,最后全都被大莫人杀死了吗?”
林都一愣,随即摇摇头,“不是,活着到寒州的有六个人,只是除了我和菩晦,其他人全部都选择参军,有一个当的护城兵,两个入了殷家军,还有一个当的捕快,不过,他们最终都战死沙场了。”
应梵逍闻言,忽然狠狠攥紧了手掌,一股涩意涌上心头,应梵逍在林都临走前,最终还是问道,“你有想过,你的背叛,菩晦根本承受不了吗?”
林都站在门口,背影被日光拉得很长,林都微微偏头,留个应梵逍半个侧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的眼眶非常红,“我不敢想,”林都笑起来,泪水一泄而下,“我更想活,活着多好啊。”
林都走了。
应梵逍一人独坐,日光穿过房门,在应梵逍的脸上留下一半阴影一半日光,应梵逍摸着心口,喃喃自语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当初对阿兄做了什么啊,你让他众叛亲离,孤苦无依,你还美其名曰爱他,可笑!”
应梵逍猛烈的锤着自己的胸口,陷入了极度的痛苦和懊悔中。
“喂!臭小子下来了!到了!你要老头子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赶这么长时间的车,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应梵逍回忆过往的思绪突然被鬼神子打断,萌生出恍若隔世之感,悲伤的情绪仿若撕扯着应梵逍的灵魂,令他瞧着眼前月渠国的一切都恍惚起来。
应梵逍一副神游模样下了马车,见鬼神子拉着行礼在朝一间客栈里面走,又环顾四周,发现天地间冰雪肆虐,触目所及皆是皑皑大雪,方圆数百里像是人烟绝迹了一般,唯有眼前这间灯火通明的客栈十分显眼。
应梵逍随之跟了上去,和鬼神子住了两间房。
两人在客栈中呆了有半月之久。
一日,应梵逍听闻客栈大厅十分吵嚷,便探头出去,见两伙富家公子打扮的人打了起来,其中一人模样看着十分相熟,应梵逍凝神关注,发现其中一人竟然是自己的便宜哥哥,月山莱。
应梵逍惊得赶紧躲回房中,莫名的,应梵逍不想再见这些故人。
应梵逍清楚记得自己听闻朝廷发布的太后宾天的讣告后,傻愣愣在屋中坐了一天,其实他非常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他对太后有怨,因为太后从来不曾在他身上放置过真切的关心,他又从无头鬼口中得知自己的母亲在远嫁大晏和亲之前就有情郎,并且还和那个情郎生下了一个孩子。
应梵逍最初知道一切时,觉得异常的荒谬可笑——他竟然在这世间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哥哥!!!
可是事实就是事实,无论应梵逍如何不想接受也都必须接受。
但作为孩子,应梵逍终究是爱着母亲的,那种母子之间特有的羁绊,令应梵逍因太后的去世而深深的痛苦。
而令应梵逍完全不敢想的,还有他的父皇。
应梵逍觉得老天像是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让他自己知晓,自己两世都是弑父弑母之人,无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他的生身父母都是死在他的手上!!!
应梵逍无比的憎恨前世的自己,憎恨那个占据了自己身体的灵魂,那个灵魂所做的每一桩恶事应梵逍都无比的清楚,但是应梵逍什么也改变不了,前世无能为力,今生他又是游魂一具,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没有人能理解这有多令他痛苦!!!他几度欲死,想带着这幅肮脏的臭皮囊一起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他想消灭他自己的身体,想用死亡作为自己最虔诚的赎罪,想用死亡荡清自己曾做下的罪孽!!!
但鬼神子说,他要给天下苍生诞下盛世明君,他要对天下人赎罪。
于是,应梵逍便这样赖活着,原谅一切的活着,虔诚赎罪的活着。
月山莱的出现,仿若一面照妖镜,令应梵逍觉得自己无处可逃,他前世今生所做下的桩桩件件血债,都摆在眼前,而他根本没有任何退路。
他本该是没有前程的人,也本早该死去。
他竟还如此痴心妄想的恋着萧山鱼。
明明对方憎他入骨。
应梵逍越想越发哀痛,躲在床被中抹眼泪。
突然外面有人敲门,应梵逍擦干眼泪开了门,面前却站着一位令应梵逍万万想不到的人,吓得应梵逍大脑完全转不过来,只能傻傻的站在原地,木木的盯着眼前人。
来人长相妍丽,穿着华贵,有着一双漂亮的浅铜色瞳孔,眉眼深邃,一头弯曲的深灰色长发散开垂在腰际,来人看向应梵逍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血缘是这世间最斩不断的关系,哪怕两人如今都穿着月渠服饰,打扮得与从前全然不一样,却还是靠着那最熟悉的感觉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画面一时静止了般,两人静默无言,直到鬼神子的出现打破了僵局。
应梵逍收敛所有情绪,礼貌问道,“夫人,请问如何称呼?”
贵夫人默了一瞬,“你还活着。”肯定句。
应梵逍这下不知道如何回答了,他本以为母亲不想看见自己,会选择和自己装成陌生人,然后就此陌路人间,再也不见,但是如今的情形,他难道要和母亲再叙从前、解释前因后果吗?
不,他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应梵逍从未奢想过这样的场面。
于是应梵逍沉默了。
鬼神子瞧出古怪来,害怕人多眼杂,主动邀请贵夫人进门来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