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牢最里那间牢门被打开。
“末将告退。”王延识趣地退去牢道入口。
敏思微颔首,谢过。眸光转至距她半丈远,在瞧见她来,便由随意靠墙姿势转变为坐姿前倾,又肩脊一僵,慢慢把上身收了些回去的男人。
从前尊贵无比。
如今阶下牢囚。
敏思蕴切的视线仿若寒冬严霜,冻住赵寰。喉结一滚,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你们也下去。”
听见郡主吩咐,绿袖等放下所带物品,依令退下。
死牢内,一时寂然无声。
隔间关着的赵笙,对面远侧关着的樊义,全不约而同的投来探寻目光。
赵笙欲言又止,倒底没去打破三爷和敏思之间的那份难以跨越的沉默。
敏思就地架炉,从两只卷草纹银手炉内夹出早早备下——已然烧好的寸炭。银碳属上上品。因而在小壶内冷水烧到沸腾时,本来沉闷不透气的死牢,也未显得雪上加霜。
烫杯、洗茶叶、冲泡,以前做惯了的事一点不见生疏。
茶香似乎冲淡了牢内霉味。
敏思斟出两盏。一盏放在赵笙能取到的木柱旁边,一盏由她端着向赵寰过去。
曲腿坐下。她捧给他,“很久没自己动手过,手生……不晓是不是从前味道?”
赵寰良久没接,怕她误解,又终是接了。
“试试?”
敏思提醒他趁热浅啜,若热气散掉,茶香也散了大半。但于她,这些都算次要,最要紧的,不过想让他喝上一口热的而已。
赵寰紧握茶盏,裹在掌心。敏思催促下,他才向口边微抬。
“这里没雾山银针,不过自产的雪芽也很负盛名。”
敏思像寻不到其他话,就茶论茶。一句不提从前。
赵寰不敢看她。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那是没到伤心处。一句“雾山银针”,勾得赵寰含藏瞳眸的泪水险些滴落下来。
他略仰首,饮尽香茗。来不及品尝,热茗已滑过食道,滑入胃腹部。
“我没成婚。”
低低一声。
却如石破天惊,如惊涛拍岸。赵寰裹收未尽的眼泪就那么滴落,映入敏思瞳仁,“……你说什么?”
赵寰眼泪像是一碗催化剂,她、三爷、赵笙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她和赵笙都不曾见过、天塌下来也不曾过,“我说我没成婚。我阿弟骗了你。”
赵寰胸腔内似早埋藏下了厚厚炸药,如今让敏思一句话点燃,被饮尽的热茶点燃。砰一声,炸得他耳朵鼓膜嗡嗡响。
“可那个孩子——”
敏思一下抱住他,送她离开赵地时的绝情也罢,怨念他也罢,现下通通如潮水退却。
她想他,魂牵梦萦。
她想他,食髓不知味。
她略跪起来,下颌抵在他肩头,声音依旧低低的:“流云是你儿子。”
“他是你儿子。”
念过两遍,敏思搭环在他肩背的手臂下意识抱得更紧。
赵寰像遭受了冲击,或喜悦或难以置信,一时不敢回应。本意是虚虚回拥她,动作却比意识快,伸手稳稳拥住了人的腰际。
“对不起。”他声音沉沉,透着数不清的懊悔。
“你混蛋。”
赵寰低应:“是。我混蛋。”
“你——”敏思不会骂人,再说对面还有人,赵笙也在隔间,她纵是情难自禁环住了赵寰脖子,两人拥抱,也不过发乎于情而止乎礼。
敏思十分清醒地松开,坐回去,问出了那句不得不提的话:“我是说如果——我父王不杀你且能允我们在一起的代价,是你放弃赵地世子身份,永不踏出汉地一步,忘记你曾叫赵寰,三爷……”一声三爷,击得赵寰心脏收紧,敏思眼中蓄满泪水,“你答应吗?”
她盯瞧他脸上变动的每一丝表情,对上赵寰目光,眼泪裹拦眼眶,一滴都不落。
死牢内死寂。
隔壁听到全程的赵笙,轻屏住呼吸,手握成拳。
“赵寰做不做安王世子和赵地少主一点不重要。再无法踏出汉地和永远关在这间死牢,也不重要。但——让赵寰不做赵寰,赵寰又是谁呢?”
“敏思——”
赵寰想替她揩去眼泪。
敏思受惊般后退。
赵寰手臂伸了个空。
“对不起。”嗫嚅出的,轻轻一声,仿佛抽尽了赵寰力气。
“三爷。”敏思称呼不改,但却蕴满怨念,横眉冷目,“让赵寰忘记赵寰,你宁死,你难做到!那你可知——让敏思忘记敏思,我如何熬过来的?”
“……对不起。”赵寰身子如被震雷劈击般震颤一瞬,“当时我没办法,我得先保住你性命,我以为——”
“以为什么?”敏思怒目,替他说道:“以为替我找到了我一直心心念念的父母,以为我会欣然接受,以为至少我保全了性命,以为我会在汉地过得很好,甚至以为——你我之间不过如此,还是我对你用情不过如此?”
“敏思——”
敏思不听他解释,“你以为,我保住命,就算是对你用情至深,也能很快重新开始!?另与人成婚,能转瞬忘了你!?所以,我阿弟不澄清,你就相信,我都与别人有了儿子!!赵寰——”
“让你忘记你是赵寰,你宁死。你怎不知——”她顿道:“我的确一直想找到父母,同样也不愿死,可在那一刻,这些所有想法加在一起,都抵不过一个你!若以离你为代价,我——”
亦宁死啊。
“你甚至还,绝情到连送别一眼都不肯!”
赵寰深知对不住敏思,但若重来一次,他仍会如此选择。
就算敏思没回汉地,身世不明时,只是他身侧侍奉的大丫鬟,是秋水院掌事姑姑,在他俩捅破窗户纸以后,他从未质疑敏思对他的那份近乎赤诚的情意。
他俩实在纠缠得太深。自小到大,早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非是几句话能说清。
“对不起。”赵寰喉结滚了又滚,只滚出这三个字。
敏思骂得对。他该被她骂。这顿骂,他欠她太久。
赵寰没去辩解,也不用辩解。当初他为何一定送敏思离开,恰正如敏思此刻为何想方设法搭救他。既使会令对方行尸走肉般,郁郁而终,也再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