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已很容易,可要眼看对方丢命,他俩谁都做不到。
这个理,他明白敏思明白。
“我懂了。”
敏思停下愤怒。
转身,洒下所有能洒尽的眼泪,步出死牢。
没有哪一刻,会使敏思觉得清醒是一种冷酷,是一种错误。她恨自己不似愚昧妇人,可以歇斯底里。恨太过懂他。
明瑟楼里没人敢高声说话,都怕惊了郡主。那天回去,敏思立马烧掉所有自归汉后抄写下的——以《金刚经》为首的各类经卷。那些,俱是她担心那人,怕他战场殒命,为他祈福而诚心抄写下的。
又是几日。
九曲城内最为轰动之事,莫过于谈论她们的昭慧郡主,竟真搬去了福光寺辟出的独山佛堂静居。
敏思平静又平静地抄了几日佛经。倒底也在佛前,忏悔了自己那日因情生恨的焚经之举。
慈度禅师又一次升座讲法。随意城中百姓,无论男女,入堂听闻。
这一次讲的《楞严经》。其中那段最负盛名的七处征心。
敏思素衣素裙混在男女百姓中,坐在法堂门口的便座位置,安静听法。直到法会散去,才由小沙弥引着,于后堂院中的茶桌前拜见慈度禅师。
“阿弥陀佛。”慈度禅师双掌合十,“郡主安好。”
“禅师。”
敏思回礼,直抒来意,“禅师讲法劳累,原本不该此刻叨扰。但我实有不解之处,抓心挠肺,还蒙禅师开我慧目。”
“郡主但问,贫僧但答。”慈度禅师示意敏思随坐,自己冲水泡茶。
敏思顿了顿,“方才初听禅师讲解《楞严》,讲到佛为阿难尊者七处征心。弟子听得浑噩,敢问禅师,禅师之心现下何处?”
慈度禅师提壶倒茶,将茶杯推至敏思面前,回问:“贫僧倒水,郡主见否?”
敏思答:“见。”
慈度禅师又问:“听声否?”
敏思作答:“自然。”
慈度禅师云淡风轻,“那么我心在茶,在水,在声。”
敏思不解,“弟子抄过多遍《金刚经》,也听禅师讲过金刚法要。禅师曾言:‘应无所住才生其心’,如今禅师之心住茶、住水、住声,如何解?又金刚经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无我相、人相、众生和寿者相……可若四相都无,禅师与我、佛堂与方才城中男女又是什么?世间万物凭何安立?”
敏思双掌合十胸前,“弟子实在不解,请禅师开示。”
慈度禅师倒掉茶水,拿起茶杯,“这乃何物?”
敏思答:“茶盏。”
“现在呢?”慈度禅师将茶盏掷地。
敏思蹙眉,“几片碎瓷。禅师何意?”
慈度禅师笑了,“现下贫僧之心在盏在瓷。而方才,郡主如何说贫僧之心住声住水呢?贫僧之心有何所住?适才水相声相,现又何在?”
敏思娥眉蹙得更紧:“禅师所言之心分明是头脑觉知,可心在身内,是团实在的红肉。”
慈度禅师对答:“若心在身内,是个肉质脏器,死人有心如何不觉?如何不活?”
“死者已死,怎可复活。要能复活,又怎么叫死。禅师戏我!”
慈度禅师笑道:“那么依郡主之言,应该觉知是觉知,肉团心是肉团心,二者分明两个东西,了不相即。”
“如此,郡主离开王府住去独山佛堂又为何故?”
“世间俗世纷扰也罢,喜悦离合也罢,不过念念觉知。觉知若有住所,恒该住水就不住声,住声就不住水,恰如郡主身在此处,便不在彼处。”
“但郡主一眼所见,既辨声又观物。所以,觉知有住所这个假议本不成立。”
“若觉知没有能住之所,本无所住,那起起伏伏的念头与觉知本身又有甚相干。”
“既无相干,又怎受来来去去的念头所扰、所牵。”
“不受其牵扰,又如何有过不去的坎,需要离开王府深居独山佛堂呢。”
“然,郡主所言觉知与肉团心分明两个东西,就算认不清觉知本无所住、本不受念头牵扰,那么所有情绪念头与肉团心又何关?怨憎会、爱别离时,世人怎言心痛、心烦、心爱、心恨?”
敏思听得骇然,但慈度禅师之语确实引她深思,疑道:“如禅师言,那世人本该无悲无喜么?”
“本来面目如是。”
敏思不赞同,“如是这样,人活一世有甚意思?”
“至少有一份意思,”慈度禅师拂了拂袖,“在于郡主是认念头和情绪作己,一生受其驱使,被其奴役;还是看清己之本来面目,原本无悲无喜,再去欣然接纳念头与己之情绪,而始终有不受其牵转的定力。”
敏思心境稍平,把慈度禅师开示之语认真听进心里。她起身,双手合十作礼,“多谢禅师洗我垢心。”
慈度禅师道:“如是心不住声不住水,都无所住,哪里起垢?何需谈洗?郡主更不必道谢。贫僧说过,郡主但问,贫僧但答。”
禅师仍在点她,敏思明意。
送走郡主。小沙弥见大和尚仍在后堂,便走过去给大和尚重新泡茶,问道:“师父,依你看究竟是郡主有慧根,还是世子更有慧根?”
慈度禅师上座,不语。
“师父?”小沙弥又一声轻唤,观师父像是入定去了,真不理他,自顾道:“徒儿觉得世子比郡主有慧根。”
慈度禅师轻掀眼皮,“为何?”
“世子更有仁心啊!”小沙弥想起昨晚世子深夜来访时的情景,“世子求问可不仅仅只为郡主。徒儿听出来了,世子宅心仁厚、心怀慈悲,苦悯天下众生呢!”
“你很高兴?”
“当然!”
小沙弥笑了笑,“若天下战火得平,所有人就都离开水深火热了!而且徒儿还知道,那位赵世子也定是一位心怀众生之人。”
“哦?”慈度禅师问,“你们素不相识,何以见得。”
小沙弥答:“若非如此,齐民归附的‘仁名’何来?郡主这般不重名利之人怎会心悦于他?世子又何需深夜来访求问到师父头上,为他谋命?”
慈度禅师拿手杖敲他,“巧言。”
小沙弥捂痛,“是实在话。”
慈度禅师指出他话中瑕疵,“谁告诉你用‘仁心’去衡量谁谁的慧根?我看你才最差慧根,仁心相着得厉害!”
小沙弥被师父骂得泄气,忙端起茶水,递给他师父,“那……赵世子到底有命活没命活啊。”
慈度禅师啜一口茶,老神在在道,“得看王爷,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