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游?怎么会……”敏思擦了擦眼泪。那人是她郁结之因,若现状没法改变,或许终其一生她都难从困城出来。
“阿姐忘了?去年平宁……是逆贼白昇欲拉拢你,想让父王把你许给李少游那阵,可没少在城中大肆谣言。许是赵地暗桩听闻此消息,传回了赵地。”
“但过去许久了。”
白昱没应敏思这话,同样他阿姐也不需他作答。
“无论如何,小流云平安找回,阿姐且宽一宽心。早些歇下。”白昱不放心,又嘱咐彤云绿袖:“安排医官宿在明瑟楼外值房,仔细照料小爷,若小爷和郡主有不虞之处,即令医官请脉。”
彤云二婢应“是”。
外头月亮经十五之后,一天天愈发缺起来。白昱回到湛然殿已近戌正。
杜兰领人侍奉他宽衣、盥洗。
“都下去睡吧,不必值夜。”白昱轻挥手,令人都出去。
他躺床上,阖眼,辗转难眠,至丑时又做起了梦。梦中光怪陆离,时而是张陵口那片密林,林中瘴气依旧;时而跳到屠尽人命的平宁候府,瞧见李氏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白昱猛然惊醒。
窗外黑沉沉,万籁俱寂。
白昱睡意全无,思索一阵正事后,折身朝里,脑海中却恍然出现白日王玄一跪的印记。
那个混蛋。
忆起王玄,白昱明显更加烦躁。
王玄——他指思维正常,只在反复拿王延性命激怒时,才偶次出现的那个杀气腾腾的王玄。
白昱记得,那年他将及八岁。王延被他武学教习从一众少年好手中挑出,与他陪练。不过,王延身手再好,却不及常跟他身侧认死理儿的王玄。
那时他孩童心性未尽,然又世子身份,自然受不得王玄冒犯。便常捉弄王玄,用王延安危激怒王玄……后来,自不必说,他被突然变换脾性杀气沉沉的王玄狠揍了好些顿。
王玄尽朝能被衣袍掩蔽的地方下手。
而他崇拜那个王玄。王玄利落身手令他两眼放光,他想变得如王玄般厉害。如此,就能比过平宁侯。
为此,他丝毫不声张王玄以下犯上,还死皮赖脸,次次拿王延威胁,终于逼得王玄点头,他得以偷偷拜王玄为师。
谁晓好景不长。尽管他仍日日用王延性命威胁,生怕到手的师父突然飞了,可命运就与他作对……一套枪法都不及教完,他师父王玄,便如昙花一现般消失。
也原由此,在次日见到痴直王玄冲他笑露出一口白牙时,令他由衷地愤恼。甚至这股愤恼——延续至今。
白昱睁眼到天明。
迫等不急,又一次去了大理寺。
“王玄,王玄!”步下死牢梯道,白昱四下张望。
“末将参见世子。”出来应答之人是王延。
“王玄呢?”他问。
“家兄,”王延一顿,“回去了。”当年他大哥与世子之间,很多事他并不全知。就世子曾拜他大哥为师这事,也昨夜才晓。
“派人去,让他过来。”
听世子令道,王延没动。
忽然,白昱沉默了。也懂了。
不是回府,是回去了。时隔多年,仅很不愉快的一面,还不及叙旧,那个王玄又如昙花一现。白昱失笑,示意王延起身。
王延从桌上取来几册厚厚武谱和一本兵略辑要,奉给白昱,“这是大哥多年来赶写赶画所制。他托末将转呈,是大哥多年心血。还望世子不弃。”
几册书足有小半尺高。白昱没立刻接过,“什么意思?”
“不敢瞒世子,”王延仿佛回到几年前的南境一战,视线溯破时空,他道:“……那次是大哥又一次回来,救下险些丧命敌手的末将,满身浴血,像一尊从地狱爬回的煞神。之后,各种机缘下,大哥还回来过三次。”
王延声音平缓,“每次回来,他都通宵达旦的赶写赶画。”他虚握着手上书册,微用力,“就是这几本东西。”又道,“我不解,问他,他却不说。我只当他是画给我,亦或单单想把经验感悟整理成册。但在昨夜——”
“大哥告诉了我原委。他说,他枉费世子当年一片诚心,愧受世子敬茶却未尽其责。这里面……”王延又把几册书奉去,“容纳着大哥调兵遣将、战略战术以及枪、刀、拳、剑等所有经验与实谈。他托末将一定转呈,恳请世子收下。”
“大哥他其实——每次回来,都未忘记过世子。”
王延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末将僭越了。”
白昱怔过片刻才去接那几册武谱和兵略辑要,“平身,无妨。”
当场翻开最上一本,目之所及画的皆是王家枪法。当年没学完的那套,墨迹已旧,载列其首。
白昱合上书页,宝贝在怀。遗憾自己昨日怎就不收一收怒气,至少向他问声好呢。
师父。他默唤:或许终其一生,我再也等不到你了。昨日真不该答应你,受你那一拜。
白昱已非孩童,王延早能独当一面,世间再无一丝尘事可令那个王玄牵挂的。
几册书如有千斤。白昱失意而归。
明瑟楼。敏思亲自照料小流云,抱小流云坐了一整上晌。
思来量去。
打算快刀斩乱麻。
而王延在目送世子离开后不久,微讶郡主到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