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园回来后,那心照不宣的东西就压在了老宅的每一寸空气里。
沈思诺几乎把自己焊死在了书房,除了陈默送文件或低声汇报,那扇门很少打开。
饭菜都是送到门口,有时原样端走,有时动几口。
我住在客房,像她安排的那样。但老宅太大,太静,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第三天晚上,我又一次从莫名心悸的浅眠中惊醒,盯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听着隔壁书房持续到凌晨的键盘敲击声,再也躺不住。
我掀开被子,赤脚走过冰凉的地板,拧开房门,走到对面书房门口。里面键盘声停了,但灯还亮着。我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沈思诺没什么情绪的声音:“进。”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着文件和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映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抬眼看向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有事?”
我没说话,走过去,拉开她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然后,抱起膝盖,把自己蜷进那张对于我的身高来说过于宽大的椅子里,下巴搁在膝头,就那么看着她。
她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我是不是梦游或者又喝多了。
但我眼神清醒,只是沉默。
“陆暖笙,” 她放下手里的钢笔,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很晚了,回去睡觉。”
“我睡不着。” 我闷声说。
“所以?”
“所以我来这儿坐会儿。” 我歪了歪头,目光扫过她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旁边冷掉的半杯黑咖啡,“你什么时候睡?”
沈思诺的眉头蹙得更紧,像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处理完这些。”
“哦。” 我应了一声,没动,反而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些,闭上眼睛,仿佛真的要在这里打盹。
空气凝滞了几分钟。只有电脑散热器低微的嗡鸣。
“陆暖笙,”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一丝清晰的不耐,“别在这儿捣乱。回去。”
我睁开眼,看着她:“你那房间,床比较大。”
她似乎愣了一下,没立刻明白我的意思。
“我说,我要和你一起睡。睡你那间。”
就是想和她睡一间,要知道之前刚毕业那会儿,她绝对不会和我分房睡,不管怎么吵,这都是规矩,不可能和我分床睡。
自从她家里出了这档子事,她像是有意疏远我似的,总是跑到客房或者要和我分开睡。
说没有落差感是假的,但这东西在沈思诺这里根本不实用,所以还不如直接提要求。
反正,我现在已经知道她要办的事情了,为什么不能和以前一样呢,她又没什么需要瞒着我了。
沈思诺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我点头,固执地回视她,“要么我睡这儿,要么我睡你那儿。你选。”
我们隔着书桌对峙。她眼里的怒意越来越盛,但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我眼中那份不管不顾的执拗,那怒意最终没有爆发
然后,她猛地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起来。” 她命令。
我松开抱着膝盖的手,从椅子上滑下来,站直。
她没再看我,转身走向门口。我跟在她身后。她走进主卧,那个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昏暗的阅读灯。
房间里依旧是她身上那种冷冽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书卷和旧木家具的味道。床很大,深色的床品一丝不苟。
沈思诺走到衣柜前,拿出另一套睡衣,扔给我,然后自己拿起原本那套,走向浴室。“自己换,别出声,别烦我。”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我拿着那套质地柔软但款式保守的睡衣,站在空旷的卧室中央,心里那点强撑的勇气,在冰冷的寂静里慢慢回落,变成一种空茫的疲惫。
我换上睡衣,爬上那张大床,缩进靠窗的那一侧,拉高被子,将自己裹住,背对着浴室方向。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带着湿气的脚步走近。床的另一侧微微下沉。
她上了床,关掉了阅读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极微弱的光。
她平躺着,离我有一段距离。我们之间像隔着无形的鸿沟。
谁都没有说话,呼吸声在黑暗中被放大。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意识开始模糊,快要坠入睡梦边缘时,我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动了。一只手伸了过来,将我连人带被子,往她那边拖了过去。
我没有反抗,任由她将我拖到床中央,后背贴上她温热的身体。她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松松地搭在我腰间,下巴抵在我发顶。
姿势亲密,但她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呼吸平稳,听不出情绪。
“睡觉。” 她在黑暗中吐出两个字,然后不再动弹。
我闭上眼睛。这一次,在那片熟悉的冷香和身后真实的体温包裹下,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奇异地被熨平了些许。
睡意如潮水般涌来。
……
之后几天,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