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吃着，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想从她的话里捕捉一丝关于“要去哪里”的线索，但一无所获。

她说的都是些正常的商业往来和文件处理。

直到早餐快结束时，沈思诺才放下咖啡杯，抬眼看向我。

“吃好了？” 她问。

我放下勺子，点了点头。

“那走吧。” 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车子早已等在楼下。还是昨晚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司机换了人，不是昨晚那个。陈默坐在副驾驶。

沈思诺和我坐在后座。她上车后就闭目养神，仿佛昨晚根本没睡。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我便发现了后座的另一个东西，一束百合。

我也扭着头看向窗外，不想说话。

车子驶出繁华的市中心，朝着市郊方向开去。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疏，绿化越来越好。

结合那束白色菊花，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又不敢确定。

直到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一座看起来规格很高的公墓入口处。

我心脏猛地一沉。果然。

沈思诺睁开眼，拿起那束百合，推门下车。

我跟着下了车。

冬日上午的阳光还算明媚，但照在这片寂静的墓园里，只让人觉得清冷。空气中弥漫着松柏和泥土的气息。

沈思诺没有等我，径直朝墓园深处走去。她脚步很快，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我不得不小跑几步才能跟上。

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片视野开阔的墓地前。这里只并排立着两块墓碑，周围打扫得很干净，摆放着新鲜的白色菊花。

沈思诺在左边那块墓碑前停下脚步。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弯下腰，将手里的一小束百合，轻轻放在了墓碑前。

我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墓碑上。

墓碑上的照片，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

眉眼之间和沈思诺不止一分相似，但不同的是她的更温和，沈思诺的则冷淡。

下面的名字是：何知意

生卒年月……算起来，如果还在世，年纪确实和昨天照片上的女人差不多。

这就是……沈思诺的亲生母亲？

我看向旁边那块墓碑。

样式类似，但照片上是一位面容慈祥，眼神睿智的老妇人，名字是沈思诺的奶奶，我见过她

高中的时候第一次和沈思诺决裂，在打了她一巴掌被她冷暴力之后，除夕夜我发疯似的爬上她家院子的墙头。

之后怎么来着？

哦，之后那晚本该睡客房的我，大胆的爬上了她的床，虽然她没什么特别反应，却在第二天被严肃的警告，以后上她的床要经过她的同意。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是第一次在她家吃早餐，当时就是这个照片上慈祥的老人告诉我，那早餐她们家思诺很早爬起来做的。

生卒年显示，她在沈思诺二十几岁的时候去世了。算起来，那个时间段我们应该在一起，但沈思诺从未和我说。

不由得有些失落，这么重要的事情她都没和我说

沈思诺一直安静地站在何知意的墓前，背影挺直，一动不动。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光影，她没有哭，甚至脸上没有什么特别悲伤的表情

但我却能感觉到，她周身弥漫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和……恨意。

沈思诺就是沈思诺，悲伤痛苦在她这儿我就没见过，谁伤害过她，她就要那人付出代价

伤害沈思诺得到的不会是她的眼泪，而是她的报应。

可是我常常在想，可能是没人兜底，所以被伤害第一反应是愤怒，而不是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几乎听不见地，对着墓碑说了一句：“妈，我来看你了。”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我。

“过来。” 她对我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站在她身边，面对着何知意的墓碑。

“这是我母亲，何知意。亲生母亲。”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低声说：“阿姨……您好。”

沈思诺没理会我的问候，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墓碑的照片上，语气更加冰冷：“她不会是病死的，也不可能是病死的。死因我还在查，凶手也是。”

“沈夫人就是你现在知道的那个，她叫乔妍。在我母亲去世后很快进了门，但我年纪太小了，根本不知道那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小的时候我不管多努力，她总是一副淡漠的样子，我以为是我不够好，总想着我再优秀一点，就能获得她的认可，就能让她对我也露出对我哥哥那么欣慰的表情。”

“直到我十三岁那年，无意中听到她和父亲的争吵。”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她骂我是野种，骂我母亲是不要脸的贱人，还说我哥哥因为我，被所有人当成私生子。父亲打了她一巴掌，然后……两人抱头痛哭，互相安慰，说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沈家的脸面。”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沈思诺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我叫了快十年的妈妈，不是我妈，我知道我亲生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我知道我所谓的私生子哥哥，才是我所谓母亲的亲生儿子，怪不得，她那么在意他。”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我。

“我回来，不是为了争家产，陆暖笙。” 她一字一顿，“我是为了把该送进去的人送进去，把沈家这摊烂到根子里的淤泥，彻底掀开。”

“而沈明辉，” 她冷笑，“说实话，我一开始真的没想到竟然还有个沈明辉，我除掉了我那个所谓的哥哥，本想着这样危害我性命，阻拦我查案的人不复存在。却没想到我这个爹，隐隐猜到了我那个哥的背后死因，把他这个私生子当作堂哥的身份养在亲戚那儿。如果我没猜错，这个沈明辉应该也是乔妍的孩子，当年我那个哥哥遭遇不测，我父亲怕我再动手，便把他藏起来了。”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呆呆地看着她，几乎无法消化她话里巨大的信息量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是她不惜伤我也要推开我的原因。

“所以，” 沈思诺上前一步，逼近我，目光死死锁住我的眼睛，“现在，你还要留下来吗？”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她对视。

她的声音低柔下来，却透着更令人心悸的危险：“都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选择。留下来，我会用我的方式绑着你，比婚姻，比任何承诺，都更牢。你可以恨我，怕我，但你不能离开，不能背叛。”

“或者，”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疏离，“让陈默送你回去，收拾东西，回纽约。从此以后，我们两清。沈家的事，我的事，都与你无关。你就当……从没认识过我。”

她说完，不再看我，转身走到奶奶的墓前，同样放下一小束花，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影在墓园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孤绝，也格外沉重。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挺拔却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背影，看着面前何知意阿姨温柔含笑的黑白照片，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

脑子里一片混乱。

震惊，恐惧，怜悯，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留下来，意味着和她一起沉沦，意味着可能永无宁日。

离开，意味着割断这早已深入骨髓的牵绊，意味着回到看似正常却空洞的生活，意味着……

永远失去她。

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我一步一步地，走到何知意阿姨的墓前，学着她的样子，弯下腰，将那束百合弄的更规整了些。

然后，我直起身，走到沈思诺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向奶奶的墓碑。

我没有说话。

但我的脚步，没有挪动分毫。

沈思诺的侧脸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那双一直望着前方的眼睛，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极其缓慢地伸了过来，握住了我同样冰凉颤抖的手。

十指相扣。

力道很大，甚至有些疼。

但这一次，我没有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