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七计划”开始的那天,章文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去的,也不知道那天是怎么熬到天亮的。只记得第二天早上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脸,突然觉得陌生。
那双眼睛里装着东西。以前没有的东西。
他开始学着表演,开始成为约定的“那个人”。
表演的第一步,是让所有人看见他的害怕。
那天早上出门,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一眼自己家的门,又看一眼楼梯口,然后才慢慢往下走。下楼梯的时候走几步就停一下,听听楼上的动静。走到一楼,他在单元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盯着他。
这些动作,一半是真的,一半是他刻意放慢、放大的。
他不知道那些眼睛在哪里。也许就在对面那栋楼的某个窗户里,也许就在路边那辆停着的车里,也许就是路过他身边的某个陌生人。所以他让所有人都看见——一个被吓破了胆的人,一个只想活下去的人,一个已经撑不住了的人。
到了公司,他照常上班。签文件的时候手抖,放下笔攥攥拳头,再拿起来还是抖。同事路过他办公室,看见他就那么坐着,盯着文件发呆,一动不动。
中午去食堂吃饭,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有人打招呼,他愣一下才反应过来。低头吃饭,吃着吃着就停了,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些动作、那些表情,都是真的。
他真的在想柏雄。在想那晚的废墟,那团火光,那句“明天就没有柏雄了”。也在想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的信。
但他也让别人看见了。
下午开会,他全程没说话,就坐在那里低着头。别人发言的时候他会突然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散会后他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还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里面。
没有人问他怎么了。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晚上回家,他把门反锁三道,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隔壁有人开门关门,楼上有小孩跑来跑去,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层一层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章文华坐在那儿听着,手已经不抖了。
他突然想起柏雄说的另一句话。
“你的害怕,会成为他们的武器。他们会觉得你软弱,觉得你可以被拿捏,觉得自己抓住了你的命门,这样他们就会信任你,你才能成为他们的一员。”
他现在懂了。
那些盯着他的人会看见他有多怕,会觉得他已经垮了,会觉得他只能听话。
而藏在害怕下面的东西,他们看不见。
那个东西叫坚信。
他知道,它也在等,等待漫漫长夜过后的天亮。
第二周,刘军来找他了。
那天下午章文华正在办公室发呆,门被推开,刘军走进来,脸色不太对。
“章总。”刘军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有个事跟你说。”
章文华看着他,没说话。
“缉毒大队那个队长,柏雄。”刘军的声音压得很低,“死了。”
章文华愣住了。
“听说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出的事。”刘军看着他,“那边的人干的。”
章文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周前的“死讯”按照安排的那样,现在才传了出来,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刘军以为他是被吓到了,拍了拍他的手背:“章总,我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那些人真的斗不过。连警察的队长都死了,你一个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拼?”
章文华低着头,没说话。
他的手开始抖。
是真的抖。也是演的。
他知道柏雄是假死。那晚在废墟里,柏雄亲口说过“明天就没有柏雄了”。虽然没明说,但他猜得出那场爆炸是计划好的,知道那个人会换一个身份活下去,知道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自己会有和他重逢的那天。
可是现在,他亲耳听见“柏雄死了”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即便是死遁也肯定要受很多苦,而且得变成什么样,才能被对方相信认不出呢。
章文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这一刻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他让自己抖得更厉害一些,让眼眶红得更明显一些,让声音更哑一些。然后他站起来,什么也没说,就往外走。
“章总!”刘军在身后叫他。
他没回头。
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下楼梯,一直走到楼下。他在墙角站住,靠着墙,大口喘气。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的是柏雄,还是自己,还是那些不知道会走向哪里的以后。他只知道,那一刻的崩溃是真的。
“柏雄,演戏真的很难啊。”
但又想到了印在脑海里的“向雷风同志学习。”想到了自己对警察的憧憬和羡慕,也想成为一个对祖国有用的人,就努力克制住了内心的崩溃,开始努力调整情绪。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他擦干眼泪,走回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