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五点,章文华准时下班。
他像往常一样跟同事打了招呼,像往常一样走进电梯,像往常一样开车回家。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得刚刚好,不快不慢,不慌不乱。
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进小区,停车,上楼。他在家里待了不到五分钟,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从后门溜出去。
老桑塔纳就停在小区后面的巷子里,落了一层灰。章文华上车,点火,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他深吸一口气,挂挡,出发。
往市中心开。
一路上他不停看后视镜。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密密麻麻,分不清哪些是普通车辆,哪些是盯着他的眼睛。
百货大楼到了。那栋五层的建筑在夕阳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楼下停满了自行车和摩托车。章文华把车开进后面的露天停车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停好,然后从侧门进了大楼。
一楼是百货商场,卖衣服鞋帽的柜台一个挨着一个,头顶的吊扇呼呼地转着。下班时间,人不算太多,三三两两的顾客在各个柜台前晃悠。章文华压了压帽檐,穿过几个柜台,从另一个门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匆匆忙忙跟出来。
人民路往南走五十米,公交站牌下站着几个人。2路车刚好进站,章文华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百货大楼慢慢远去。他盯着窗外的人群看了很久,没有人追着公交车跑,没有人在站台上东张西望。
四站后,老长途汽车站到了。
章文华下车,穿过车站前面的小广场,拐进旁边那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根堆着蜂窝煤。一个修车铺关着门,卷帘门上贴满了小广告。
铺子后面,一辆黑色捷达静静地停在那里,落了几片树叶。
章文华蹲下来,摸向右后轮的挡泥板——果然有个小小的磁铁盒,里面是一把钥匙。
他上车,点火,往城北开。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顺着坑坑洼洼的马路,开到了城北一片待拆迁的区域。周围全是废弃的厂房和烂尾楼,路越开越窄,最后停在一片废墟前面。
章文华熄了火,等。
四周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只有风刮过枯草的声音。他开始有些不安,万一真的是圈套呢?万一那些人就是等他自己送上门呢?
正想着,车窗外有人敲了敲。
章文华猛地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柏雄站在外面,还是那件灰色运动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有些模糊,但那双桃花眼依然亮得惊人。
章文华打开车门,腿有点软。
“来了?”柏雄问。
章文华点点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柏雄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只是侧身往里走。
“走吧。”他说。
章文华跟上去,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的声响。风从废墟之间穿过,吹得他浑身发冷。
两个人穿过一堆废墟,进了一栋半塌的楼。里面很黑,柏雄掏出一个小手电,照亮脚下的路。
“这里安全。”他说,“没有人会来。”
章文华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个司机死了。”他开口,声音发哑,“今天早上捞上来的。”
柏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也就是个普通人。”章文华的声音开始发颤,“想赚钱养家,走了岔路,可那也不至于——”
他停住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们要是早点把那些人抓了,至于有人走错路吗?至于有人死吗?”
昏暗的光线里,章文华看见柏雄那双桃花眼沉沉的,像是蓄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是啊。”柏雄开口,声音很平,“所以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我会让南境的春天再次来临的!”柏雄的眼睛里充满着不可磨灭的亮光。
明明只是口头承诺,但章文华就是信他。没有任何理由。
“所以我该怎么做?”
柏雄转过身,看着章文华。手电的光被挡在身后,让他整个人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他们会来找你的。”柏雄说,“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不是威胁就是利诱。他们会换人,换说法,换路子——但最终,他们会来找你。”
章文华手心出汗:“那我……”
“你答应他们。”柏雄说得很平静,“什么都答应。要运货,运。要合作,合。要你帮忙打通关节,帮。”
章文华愣住了。
“所有的接触,每一次见面,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柏雄继续说,“时间、地点、人物、说了什么、让你做什么。能记多少记多少。”
“可万一……”
“没有万一。”柏雄打断他,“我在。”
“你要怎么……在?万一他们也盯着你呢?万一你也被发现了呢?”
柏雄没说话。
章文华看着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你说你在,你怎么在?你用什么身份在?你要是也被盯上了,谁保护你?”
昏暗的光线里,柏雄那双眼亮得惊人,却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沉默了很久。
然后柏雄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明天就没有柏雄了。”
章文华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柏雄没有再看他,转身往黑暗中走去。
章文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