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风停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
章文华往回走。
脚下是碎砖和瓦砾,深一脚浅一脚。风从废墟之间穿过,吹得他浑身发冷,但他顾不上。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
明天就没有柏雄了。
什么意思?
他不敢细想,却又忍不住想。
章文华开着那辆捷达,往城里走。
他不知道开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更久。车窗外的废墟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城郊那些低矮的民房和零星的灯光。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巨响。
不是普通的响动,是爆炸——沉闷的、从远处传来的那种。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远处那一片漆黑的夜色里,亮起一团火光。火光照亮了河岸,照亮了堤坝,照亮了一辆正在燃烧的汽车。
那辆车正往河里冲。
他看见它越过堤坝,在空中翻了个身,然后重重砸进河里。火光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灭了。
一切归于黑暗。
章文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但他没有停车。
他继续往前开。
油门踩下去,捷达在坑洼的路上颠簸着向前。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想。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只能往前开。
开着开着,他发现脸上湿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满手的水。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可能是从听到那声爆炸开始,可能是从看见那团火光开始,可能是从想起那双桃花眼开始。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停车。
捷达还在往前开,他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一遍遍地抹眼睛,一遍遍地骂自己没出息。
可眼泪就是停不住。
他想起柏雄第一次出现在办公室的样子,那双眼亮得惊人。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安排的那些路线,想起他在废墟里说“我在”时的语气。
他想起刚才那句“明天就没有柏雄了”。
现在他懂了。
他哭了一路,哭到眼睛发红,哭到嗓子发哑,哭到捷达开进市区,开过路灯,开过那些还在营业的夜宵摊。
但他没有停车。
因为他知道,从听见那声爆炸的那一刻起,他就只能往前开了。
就像他的选择一样——从他说出“我愿意”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个司机死了,刘军的手指断了,那个线人全家没了,警局里可能有人,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见过那么多,听过那么多,一直不知道该信谁。
可现在他知道了。
那团火光熄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他这次,站对了。
捷达继续往前开。
章文华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只知道等他把车停在那个事先说好的位置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灰白。
他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那声爆炸还在耳边响。那团火光还在眼前烧。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还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一个小时。等他回过神来,手已经不抖了。
不是不怕了。是怕也没用。
这时,手机突然震了。
章文华愣了一下,低头看去——是他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何叔。
他接起来,没说话。
“小章。”何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稳,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接起电话,“去干吧。许氏支持你。”
就这一句。
章文华握着手机,愣了很久。
“何叔……”
“一切都安排好了。”何力说,“你只管往前走。”
电话挂了。
章文华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
他把手机收起来,点火,挂挡。
捷达发动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团火光的来处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得往前开了。
2006年4月7日。
他记住了这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