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的时候,司机腿都软了。审了一夜,全交代了——有人给他塞了钱,让他帮忙“加点货”,就这一次。他以为就一点,没人会发现。
章文华听了,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那个不敢想的念头,终于成了形:如果不是他查得勤,这种“就一次”的事,已经发生过多少次了?他们是不是早就帮那些人运过货,只是自己不知道?
那些人根本不需要他点头。他们只需要他手底下的人收钱。
章文华那天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他开掉了那个司机,整顿了全部流程,所有边境货物必须经他签字才能发车。他还定了一条新规矩:所有货物发货前必须抽查,而且是他亲自抽。
手下的人不理解,觉得他小题大做。他懒得解释,只是每天往仓库跑,一箱一箱地拆开看。
他知道这些人不好惹,但他更不想当坏人。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不是手写的,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成的——
“我们会再见的。”
他看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
他知道,这是警告。
但他更知道,一旦认了怂,就再也脱不了身。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警局。把纸条交上去,把事情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
做笔录的警察看着他,问:“章先生,你不怕?”
章文华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但更怕的是,哪天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坏人。”
从警局出来,他以为这事暂时过去了。
结果当天下午,有个叫刘军的打包员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仓库后面。
刘军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揣在兜里没拿出来。
“章总。”刘军凑近了一些,“你今天去警局的事,他们肯定知道了。”
章文华心里一紧。
刘军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犹豫。
“那个组织,比你想的要厉害得多。”他说,“你不是当地人,不知道这边情况有多复杂。”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上头一直想把他们连根拔起,结果抓到的基本都是买家,组织里的人一个都没落网,藏得特别深。你在明,他们在暗,你根本不知道谁是他们的人。”
章文华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几年前,有个线人。供出了一个制 D 点的位置,警方端了,抓了七八个人。立了功,该减刑减刑,该奖励奖励。结果呢?”刘军顿了顿,“没过一周,他家就起了火。晚上烧的,人都在睡觉。老婆、孩子、他老娘,全没了。那孩子刚上小学,书包还挂在门口,烧得只剩一半。”
章文华听得后背发凉。
“谁干的?没人敢说,但谁都知道。”刘军继续说,“警察来查了,查了三个月,最后说可能是电路老化。你信吗?电路老化专挑线人家烧?”
他摇了摇头。
“还有一次。有人供出了另一个点,这次警方学聪明了,把人保护起来。结果呢?保护了半个月,那人还是在医院‘自杀’了。看守的警员说他就上个厕所的工夫,人就从窗户跳下去了。五楼。”
章文华喉咙发紧。
“那警员后来调走了。听说是受不了,天天做噩梦。”
刘军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警局食堂那次。你听说过吧?一锅汤端进去,几十号人全躺了。有人当场口吐白沫,有人捂着喉咙在地上打滚。死了三个,ICU躺了半个月才救回来几个。”
章文华点点头。这事他听说过,整个南境都知道。
“那锅汤是怎么混进去的?查了三个月,说是外面送的食材有问题。”
刘军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章总,你想想,那警局里里外外多少人?门卫、食堂、后勤,哪个不要经过审批?能在那么多双眼睛底下把东西送进去,还能算准时间——这不是外面的人能干成的事。”
章文华心里一沉。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刘军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有些事,查不出来,不是查的人不行。”
他又沉默了几秒。
“还有那个商场的事。”他说,“你知道吧?”
章文华点点头。那个案子太大了,整个南境没人不知道,当时他已经到了南境。
“他们怎么知道那天会有卧底去送消息?怎么算好的时间?提前埋的炸弹,偏偏就在那天引爆——你说,这消息是谁递出去的?”
章文华没说话。
“后来查了,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出来。那个卧底死了,消息是谁走漏的,到现在也是个谜。”
刘军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唬你。是想让你知道,你跟谁在斗。”
章文华越听越怕——他们惹上的是一群亡命徒。
“这些事新闻上不会有。”刘军看着他的表情,补了一句,“爆出去谁还敢待这儿?人都跑光了,南境就完了。”
他说完,慢慢抬起右手,开始脱手套。
很慢,像是在给章文华时间做心理准备。
手套脱下来,章文华看见那只手——少了半截小指,断口处是陈旧的疤痕,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刃齐刷刷切掉的。
“他们切的。”刘军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章文华盯着那截断指,说不出话。
“几年前,我也是你这种心态。以为报警就能解决,以为警察能保护我。”他把那只残缺的手举起来,“这是我报完警的下场。”
刘军把手套慢慢套回去,那根假指戴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我去警局报案,做笔录的警察看了我半天,说会查。查到现在,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章文华。
“章总,你今天交的那张纸条,他们肯定知道了。你以后睡觉,记得锁好门窗。”
章文华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风从仓库之间的巷道穿过,吹得他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