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盛旭握住刻了浮雕的栏杆,蓦地想到管湘云叮嘱过他的话,心有所感,只犹豫了一瞬,然后转头就往上走。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此刻很有必要跟过去看看。
权盛旭一路快走,他走出内场后再没看见那个女孩的身影,于是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脚下踩着的红色地毯繁重厚软,他几乎不停歇地走到那一层走廊的尽头。
一间开了一条缝隙的房间忽然传来些异样的声响,于是权盛旭脚步顿了下,退回去几步,侧站在门口,修长的身子隐去大半。
从来行事光明磊落的权家小少爷,为了一个并不明确的顾虑,生平第一次,躲在门外偷听。
稚嫩的童音尚且带着哭腔:“我……我都说了我没有偷……”
再之后是女孩子清脆的声音,带着些温吞和不符合年龄的镇定:“你难为这个小孩做什么?这些点心都是我叫她吃的。你如果对此有什么不满,或者不信我说的,可以让你的领导过来亲自和我说。我今晚有大把的时间,在这里等着便是。”
权盛旭挑了下眉,敏锐如他,瞬间从那个女孩的措辞中明白过来经过。
房间内的侍者大概是发现了有不知道哪来的小孩子溜到这里来偷吃备好的点心,正在对其进行斥责和驱逐。至于是哪里来的小孩子……今晚是慈善晚宴,自然也请了部分被资助的贫困孩子到场。
而那个刚刚从内场跑出来的女孩路过这里,正撞上这一幕,便故意这样说话来维护,想保全那个小孩孱弱的名节与瘦弱的躯体。
今晚赴宴的宾客们都非富即贵,侍者哪个都开罪不得,总不可能真的为这种事去找上级领导。
而且他大概也能隐约察觉到,夏楠这样做,也是在为他解围。
果然,再之后传来的是侍者低声恭敬道歉的声音。
又过了几秒,侍者从里面推开门出来,正巧看到靠近门口僵硬站着的权盛旭,出于职业道德,刚想开口礼貌询问。
权盛旭却无声地向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于是侍者立即低头,有意无意地给门留了一条缝隙,然后快步离开。
权盛旭继续立在门外,安静地听着里面的对话。
女孩子很平静地开口,对那个更小的孩子说:“好了,不要哭了,你吃也吃了,合该是你赚了,没什么好哭的。”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不要怪他,那是他的工作职责,他做得并没有错处。”
年幼孩子的抽噎渐渐止歇,似乎有些奇怪:“那姐姐,你刚才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帮你,是吗?”她似乎笑了一下,然后给自己倒了杯热热的红茶,小口喝起来,道,“因为我这样做也没错。”
……
权盛旭听到她那句理直气壮的“我这样做也没错。”忽然心下一动,妈妈说得没错,夏家的那个小姑娘,真的挺有意思。
她知道一切,也稳妥地处理了,却是看破也说破。
是的,虽然并没有人告诉权盛旭此刻门里的那个女孩子是谁,但他却莫名地认定了她就是那个顶顶有个性的夏楠。
房间内的说话声仍在继续,只不过谈论的话题已经转换成了,夏楠很热情地向对方传授,如何用相机拍出夜空下稍逊即逝的烟火——据说晚宴结束时所有人是会一起去露台欣赏绚烂繁丽的烟花的。
再待在门口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权盛旭抬步离开,重新回到乏味的内场。然后坐在主办方专门为他准备好的包厢内,完成任务似的,毫无热情地拍下了两件平平无奇的展品。
拍卖这一部分很快结束,场内的人拍完大合影后,说说笑笑陆续离开,三两结伴去外厅进行下一项的社交活动。
这种慈善主题的晚宴,来参加的多是些热衷于此的夫人小姐。既能为所代表的家族博个乐善好施的好名声,又能拓展社交圈,找点有趣的事情做,何乐而不为?
于是抬眼一看,到处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权盛旭行事低调,这些年又一直待在国外,不怎么在其他人面前露过脸。但权家这几年势头很足,权盛旭本人又生得模样俊俏,一表人才,自然有很多人愿意来亲近。
权盛旭才走出没几步就被几位热情的夫人牵绊了手脚。她们知道他暂时还没定下婚约,便过来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喜好,再回去与自家女儿斟酌。
少年动作优雅地执着一杯香槟,时不时噙上一小口,脸上是无懈可击的笑意,回答这些女性长辈问话时,不卑不亢,姿态怡然,措辞谨慎,看似言笑晏晏地与她们说了许多,实则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吐露出来。
凡是涉及权盛旭自己不愿意说的,全部被他不动声色、四两拨千斤地把话题重新抛回去。
于是夫人们逐渐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年岁虽轻,打起交道来反倒比管湘云还难缠几分,于是便也渐渐散了,只说有机会可以到家中坐一坐。
待权盛旭好不容易摆脱这些人后,决定去露天天台那边透一口气。刚朝那个方向抬了眼,就透过巨大透亮的落地窗,遥遥看到室外放着一架造型古朴的钢琴。
夜色沉静,星汉灿烂。
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夏楠背对着他坐在钢琴面前,一边亲热地拉着倚靠在一旁的娇美漂亮的女人的手,一边歪着头与她轻声说话。
权盛旭曾见过宁薇的照片,虽然隔得远,样貌稍显模糊,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夏楠旁边的那个优雅动人的女人,就是夏家的夫人,夏楠的妈妈宁薇。
权盛旭与宁薇有过几面之缘,知道她容貌清纯出众,性格温雅和顺,不怎么擅长交际。虽然如今年纪已经不算小,也已经生育了孩子,但眼中始终是一派天真烂漫。
据说宁薇很小的时候就远嫁给了夏明诚,自此后夏明诚把她看得和心头肉眼珠子一样,寸步不离,很少让她出来在公众面前露面,就算一定要出席什么活动,夏明诚也一定要陪在宁薇身边几米之内,像今天这种情况,着实少见……
权盛旭正漫无目的地想着,夏楠那头已经定下来要弹的曲子了。
一首《克罗地亚狂想曲》从指尖流泻而下,女孩脖颈修长优雅,脊背挺直,手上动作行云流水。听得出来练习的时间不太久,技艺相对生疏,所以夏楠干脆不执着于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技巧,倾注在指下琴键的全是感情。
屋内有很多人被她的琴声吸引,纷纷抬眼朝外看去。
钢琴的弹奏与鉴赏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必修课。
在场的不乏从小就拿遍了各种奖项,国内外各大高端音乐厅的座上宾,乍一听到这样普通甚至稍显青涩的琴音,眉眼间难免露了点讶异,甚至淡淡的鄙夷,但还是撑着教养和姿态,若无其事地压了下去。
当然也有人不屑,撇了撇嘴,心直口快道:“弹得那么一般,也敢在这里班门弄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