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关键是她在后面还补充了一句:“弹完后,如果你还没有改变主意的话,我会告诉你那个问题的答案。”
权盛旭原本放在琴键上的手指一顿,刹那间看向她的目光颇有些审视的意味。
怎么说呢,瞧上去有点危险。
夏楠乍然触及这样的视线,竟在原地怔了一下。
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方才这话说得不太妥当,听上去很轻浮,与其说是缓和气氛,更像是居高临下地在给权盛旭许诺某种奖赏。
眼前这位虽然在她面前温润得如同块暖玉,可她也不是没听闻过他在商场上的手段和地位。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富家大小姐,也没有天真到近乎愚蠢的地步。
自从权盛旭在国外藤校硕士毕业后正式进入权家,凡是经过他手的业务,业绩都较之前有非常明显的增长。
权盛旭眼光独到,敢于冒险,喜欢关注新兴产业,很擅长领会上面精神,创办的几个迎合政策的分支产业势头强劲,连带着总集团的股票也一路高涨。
太仁慈的,不够强势的,骨血里没有淌着野心与征服欲的,短短几年是做不到他如今成绩的。
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喻,权盛旭是蛰伏在暗处,不动则已的猎豹,而非是时常在她面前展露的那样柔软无害的大猫咪。
只有他自己兴致一时起来了,主动给人弹琴的,哪有别人以奖赏为名,要求他弹曲子的?
那这性质可就有点变了。
“等等,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话一旦说出口便覆水难收,夏楠难得慌了一下,暗骂美色误人。
她正了正神色,尽力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试图解释:“这两者之间不存在必然的联系,只是我自己小的时候玩的是尺八,没学过钢琴,有点好奇你弹起琴来会是什么样子。”
她弯起唇来恭维,不知带了几分真心,又掺了多少假意:“这样说起来,忽然有些羡慕那些看过你弹琴的人了。”
嗯,小撒谎精。
权盛旭看着夏楠,无声地在心中说。
好乖的一张脸,偏偏生了好虚假的一张嘴。
夏楠肯定不知道,他其实曾是看过她弹钢琴的。
在八年前,B市的某个慈善晚宴上。
放假回来的权盛旭那日,其实本不该出席的,奈何母亲管湘云临时有点事,一时脱不开身,便让他代她来。
临走前管湘云叫住权盛旭叮嘱,社交寒暄全凭他心意,本就是走个过场,重要的是不好叫别人看到权家在这种场合缺席。
管湘云正对着镜子给自己戴珍珠耳环,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笑了笑,放下耳环,对权盛旭说:“如果遇上夏夫人的话,可以去打个招呼。”
她想了想,又道:“夏家的那个小姑娘挺有意思的,你今天过去的时候,要是恰巧看到她惹了什么麻烦,可以顺带着看顾一二。”
身高挺拔的少年沉默地听着,可有可无地应了句好,然后往外走去。
管湘云对他这超绝的行动力显然见怪不怪,将耳环仔细戴好后,扬手叫住了权盛旭:“哦,儿子你走得这么利索,是知道夏家小丫头长什么样?”
两位老爷子虽然关系甚好,但他们的下一代,也就是夏明诚和权择两人,或许是秉性不合,交情却十分寡淡,连带着权盛旭和夏楠也只在小的时候潦草见过几回面。后来权盛旭大了些,去国外读书,竟再没怎么接触过,按理说,权盛旭应该不认识夏楠。
权盛旭停住脚步,轻轻侧头,道:“我不知道没关系,总会有人知道的。”
出席这个慈善晚宴的熟人很多。
对于这些在名利圈子里混的人而言,这种场合借着拍卖的名义捐款捐物倒是其次,重要的是交际。
他们最擅长的事就是借着交际的名义,打探消息,然后获取对自身有益的资源和信息。
权家如今炙手可热,权盛旭并不愁没有人为他引荐介绍。
可惜,因为一些不可控的路况问题,他抵达会场时已经有些迟了,进去后发现,晚宴的进度条已经拉到了三分之一。
反正迟了也是迟了,不如在这里躲一会儿清净。
权盛旭没有选择直接落座,他拒绝了侍者的牵引,独自一人站在上一层的高处。
少年骨形清绝,不慌不忙地斜倚在外围的栏杆处,沉默俯瞰着下排的嘉宾席,冷眼旁观。
内场的拍卖还在进行得如火如荼。他看过侍者给他发的流程单子,现在只进行到第二件展品,还有十件才拍得完。
台上,受过专业培训的拍卖师正在介绍一件纯手工烧制的陶器,也不知是下面哪家的太太小姐随手做来消遣的,做工是一眼可见的粗糙拙劣,难为她讲得声情并茂,情感浓烈。
台下,隐约传来宾客们细碎的聊天声和笑声,掺杂着几个举牌的电子叫价声,稀稀落落。
权盛旭垂眼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低头扫过腕表上的时间,正想忍着不耐,顺着楼梯走下去到二层包厢处落座,然后随便拍一两件展品——他本来就是来做这个的。
具体拍下了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只要能应付过去就行。
至于和这些吵吵闹闹的夫人们的交际……实在不擅长应对的少年权盛旭额角生痛,心想,要不还是算了吧。
他打定主意,刚走下一节台阶,眼睛的余光就捕捉到了一道灵动的影子。
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正弯着身子从下面的座椅过道快速通过,她脚步轻快地走到门口,跟在此等待的侍者小声说了几句后,侍者恭敬而快速地为她拉开门,让她从内场通道出去。
权盛旭停住脚步,不由得蹙了蹙眉,那个女孩子应该不是出去上厕所。虽然隔得远,光线也不明晰,但他还是模糊看到她手中拿着一台相机。
有人上厕所时会特意带着相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