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都脸色已由白转青,握镋的手因脱力和羞辱不住颤抖,那双总是锐利或沉静的眼眸,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灰败。我能看到,他那身耀眼的黄金甲下,支撑着他的某种东西,正在寸寸碎裂。
我坐在锦棚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心。这就是李元霸……这就是超越凡人理解、纯粹为毁灭而生的力量!我之前所有基于“勇武”、“谋略”的设想,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幼稚得可笑!绝不能让宇文成都再与他碰到!绝不! 这个念头带着血腥气,烙铁般烫在我心上。
杨广看足了戏,心满意足,仿佛这才想起败者,随意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不过一块金牌而已。元霸既然喜欢,天宝将军,你便给他吧。赶明儿,朕再命工匠给你打一块更好的便是。” 轻描淡写,如同施舍,更是将武将视若生命的荣耀与尊严,践踏进泥里。
我看到宇文成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不能再等了。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王公女眷们诧异的目光,疾步走出锦棚,来到御阶之下,敛衽深深一礼,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清晰传遍寂静的广场:“陛下!臣女清河王府永宁,冒死进言!天宝大将军宇文成都,为国征战,出生入死,身上每一道伤疤皆为陛下、为大隋而留!‘天下第一’金牌,非仅金玉之物,乃是陛下对其忠勇功绩之旌表,亦是万千将士心中勇武之象征!今日比武,不过助兴,胜败乃兵家常事。若因一场切磋,便轻易夺大将旌表,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亦有损陛下赏罚分明、爱惜功臣之圣名!望陛下三思!”
我一口气说完,垂着头,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背上,更感到御座上那道玩味又探究的视线。我在赌,赌杨广还需要维持表面上的“君王气度”,赌他此刻心情尚可,也赌我清河王府郡主这个身份,尚有说几句话的余地。
杨广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永宁郡主,倒是伶牙俐齿,对你父王忠心,对将士也颇有体恤。罢了,朕就给你这个面子。元霸,” 他转向正玩着狮子的李元霸,“金牌今日就赏你了。朕再封你为西府赵王!不日,再将西域进贡的宝马‘万里烟云照’赐予你,可好?”
李元霸对封王毫无概念,只听到有宝马,立时喜笑颜开,丢了狮子,拍手道:“好!多谢陛下!” 至于那面金牌,他已拿在手里翻看,似乎新鲜劲已过。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
我随着人群缓缓退出广场,心口却像压着巨石。在通往宫门的漫长甬道上,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金色背影。他走得很慢,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摇摇欲坠。那身锁子黄金甲,此刻看来只觉沉重无比。
他似乎察觉到视线,微微侧身。四目相对,他眼中那些翻涌的痛苦、屈辱、挫败,在看到我的瞬间,凝固成一片更深的复杂,随即被他用尽全部力气压下,只余一片沉寂的荒芜。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其艰难、却又异常清晰地对我的方向,微微颔首,吐出了两个沙哑的字:
“郡主。”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看似沉稳、实则每一步都重若千钧的步伐,独自一人,走进了深宫厚重的阴影里,很快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甬道里的穿堂风格外寒冷。我知道,今日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那面金牌的失去,远不及他心中某些东西的崩塌来得致命。而我,刚刚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