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殿前比武已过去数日，我总是牵挂着他的心情，可是接连几日我派去军营问候或送回礼的仆从，带回的口信都如出一辙：“将军军务繁忙，不便相见，谢过郡主美意。” 连父王都察觉出异样，捻须叹道：“宇文化及这般安静，他儿子也避而不见，倒让人心里更不踏实。”

我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中被秋风卷起的落叶，心中那片不安逐渐凝聚成冰冷的确认——宇文成都在躲着我。那日相府刑室中他复杂至极的眼神，父王在相府门前那番“宇文父子一丘之貉”、“苦肉计”的厉斥，如同惊雷般在我脑中炸响。是了，他定是听到了。以他那般骄傲又敏感的性子，如何能承受这般近乎羞辱的误解？尤其是这误解，还出自他或许曾在心底敬重过的清河王，出自……我的父亲。

一股混杂着酸楚、焦急和些许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我不能任由他这般将自己放逐到孤独的角落，用沉默筑起高墙。我必须见他，必须把话说清楚。

机会很快来了。朝廷拨付一批冬衣军资至清河王府，由王府负责协调分发至北衙各军。我向父王请命：“女儿代父王去送这批军资吧。一则显示王府对戍边将士的体恤；二则……也正好探探宇文家的用意，总好过在家凭空猜测。” 父王沉吟片刻，终究点头应允，只再三嘱咐：“速去速回，勿要多言，尤其莫要再卷入他宇文家的纷争。”

我颔首，心中却已下定决心。

北衙禁军大营辕门外，守卫通报后，出来回话的仍是那位面熟的副将，他脸上带着为难：“郡主，将军他……正在校场操练，一时半刻怕是……”

我端坐车中，掀开车帘，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无妨。本郡主奉王命而来，慰问将士，发放冬资。军务要紧，宇文将军既不得空，便请副将代领，按册分发，也好让将士们早日感受朝廷恩泽。只是，这犒军文书，需得宇文将军用印，方合规程。本郡主在此等候便是。”

这番话合情合理，更点明需宇文成都亲自用印。那副将迟疑片刻，终是转身快步走向校场方向。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我的心绪而言，却如同煎熬。当我听到那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车驾外时，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

车帘被侍从掀开，我深吸一口气，扶着侍女的手走下马车。宇文成都就站在几步开外，一身玄色常服，未着甲胄，更显身形挺拔，却也衬得脸色有几分疲惫的苍白。他垂着眼眸，拱手行礼，姿态恭敬疏离：“末将宇文成都，参见郡主。劳郡主久候，军务缠身，望郡主恕罪。” 自始至终，他未曾抬眼与我对视。

我压下心中的波澜，对左右道：“你们且将物资清点，交由军需官。本郡主与宇文将军有几句关于犒军细则需商议。” 众人领命退开一段距离。

周围暂时只剩下我们两人，秋风卷过校场边缘的枯草，带来一丝寒意。

“将军，”我向前走近一步，声音放缓，“你的伤……可大好了？”我留意到他听闻此问时，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依旧垂着眼，声音低沉平稳：“有劳郡主挂心，末将皮糙肉厚，已无大碍。”

我看了一眼远处校场上操练的士兵，继续道：“方才我远远望见将士们操练，甚是雄壮。将军治军严谨，辛苦了。” 顿了顿，我话锋微转，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战场厮杀，从来不是单凭力气论英雄。将军的‘天下第一’，是实实在在靠奋勇杀敌、浴血奋战，在万千尸骨中搏出来的功勋，这一点，天下人有目共睹，陛下更是亲口御封。绝非浪得虚名。”

他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总是沉静或锐利的眼眸，此刻终于看向我，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被说中心事的震动。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为更深的沉默，只是那沉默之下，翻涌着剧烈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