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被禁军围出巨大的空地,旌旗在阴郁的天色下纹丝不动。皇亲国戚、文武重臣按品阶肃立两侧,女眷们则安排在稍远些的锦棚下,珠环翠绕,低语隐隐。我坐在棚下,穿透前方攒动的人影,紧紧锁住场中那个金色的身影。
宇文成都已然屹立场心。他身披那日御赐的锁子黄金甲,甲叶在晦暗天光下流转着沉重而冰冷的光泽,胸前那面御赐的“横勇无敌,天下第一”金牌更是灼人眼目。他身姿挺拔如松,手握凤翅镏金镋,眉眼沉静,威严肃穆,仿佛前几日刑室中血肉模糊的鞭痕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一尊完美无瑕、供人瞻仰的战争神祇,只有我,或许能从他那过分挺直、毫无松懈的脊背上,看出一丝竭力维持的、濒临极限的紧绷。
他的对面,站着那个骨瘦如柴、面如病鬼的少年——李元霸。他手中并无兵刃,只随意站着,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直勾勾盯着宇文成都胸前那面金牌,嘴角咧开一个孩童看到新奇玩具般纯粹又霸道的笑容。
“喂,大个子!” 李元霸忽然开口,声音尖利,打破了广场上压抑的寂静,他竟直接用手指着宇文成都胸前,“你那个亮晶晶的牌子,好看!给我玩玩!” 语气天真,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索要。
端坐在高高御座上的隋炀帝杨广,非但不怒,反而抚掌笑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极有趣的戏码:“哦?元霸喜欢那个?那可是天宝大将军的‘天下第一’金牌,代表着无敌的武勇。你想要,可得凭真本事。打得过他,朕就让他给你,如何?” 他语气轻慢,将一场关乎武将最高荣誉的比试,说得如同市井小儿争夺糖果。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元霸,不得无礼!” 秦王李世民从李渊身后走出,向御座躬身一礼,姿态恭谨,“陛下恕罪,四弟年幼无知,冲撞天威,更对天宝大将军不敬。天宝大将军乃国之柱石,勇冠三军,岂是元霸一黄口小儿所能匹敌?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莫要纵容小儿嬉闹,损了将军威仪。”
他话语听着是劝阻请罪,句句抬高宇文成都,贬低李元霸。可我看着他眉目舒展,确有龙凤之姿,言语恭敬,眼底却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淡傲气,心中骤然雪亮!他不是在劝,他是在激!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四弟无法无天、受不得激将的性子了!果然——
“二哥你胡说!谁说我打不过他!” 李元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满脸涨红,那点孩童的天真瞬间被熊熊怒火取代,“我不怕他!我谁也不怕!我就要那个牌子!” 他话音未落,竟一个箭步冲向宇文成都,伸手便要去夺那面金牌!
“放肆!” 宇文成都终于动了真怒,厉喝一声,并未用镋,只伸出左手,运足气力,向李元霸当胸推去。这一推,足以让寻常壮汉筋断骨折。然而,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的是,李元霸那瘦小的身躯只是微微一顿,竟纹丝不动!反倒是宇文成都,脸色瞬间一变,仿佛推在了一座铁山之上。
杨广看得哈哈大笑,兴致更高:“好!有胆色!既然都不服,那便比过!朕倒要看看,是朕亲封的‘天下第一’名副其实,还是唐公家的麒麟儿更胜一筹!开始吧!”
“比武开始”的号令刚落,宇文成都显然已被彻底激怒,更知此战关乎最后尊严。他再不留手,暴喝一声,双臂肌肉贲张,将那柄重达数百斤的凤翅镏金镋高高抡起,以开山裂石之势,挟带着全身的怒火与骄傲,朝着李元霸当头全力砸下! 镋风呼啸,空气都仿佛被撕裂,场边不少人骇然闭眼。这一击,若换做天下任何其他武将,只怕早已命丧当场,血肉成泥。
可是——
“当!!!!!”
一声震耳欲聋、完全不似金铁交鸣、反倒像巨钟炸裂的巨响爆开!
李元霸甚至没有躲避,他只是随意地抬起右臂,用小臂迎上了那足以摧城拔寨的镋刃! 令人灵魂战栗的一幕发生了:镋刃与他手臂相撞,迸出刺目火星,而那柄威震天下的凤翅镏金镋,竟被硬生生弹开!宇文成都如遭雷击,虎口崩裂,鲜血长流,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反震,蹬蹬蹬连退十余步,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广场边缘的盘龙柱上,才勉强止住退势,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一个照面。仅仅一个照面。天下第二天宝大将军,倾尽全力的一击,被对方随手挡下,且败得如此彻底,如此……不堪一击。
满场死寂。唯有李元霸甩了甩手臂,浑若无事,反而更加兴奋。他眼珠一转,看到太极殿门口那对镇殿的青铜巨狮,每个皆有数千斤重。他嘿然一笑,竟跑过去,单手抓住一只狮腿,如同玩弄拨浪鼓般,将那只巨狮轻飘飘提起,在两手间抛接、翻转,舞得呼呼生风!最后,他将两只狮子轻轻一碰,发出沉闷巨响,地面微颤。他挑衅地看向嘴角带血、勉强站直的宇文成都,咧嘴笑道:“大个子,你没吃饭吗?软绵绵的!你来试试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