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克雷登斯才终于点头。

第二天傍晚，阿不福思来了。

辛米娅不知道阿不思是怎么跟他说的。只知道他出现在据点门口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阿不福思红棕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穿着一件旧外套，袖口磨破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从山上赶下来的牧羊人。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克雷登斯站在房间里，看着他。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

阿不福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多年没用过的嗓子，每个字都卡在喉咙里。

“你……”只说了一个字，阿不福思的的眼眶就红了，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他站在克雷登斯面前，只有两步远的距离，哽咽地轻声说：“你的眼睛……像她……你母亲。”

“你……你是我儿子。”

克雷登斯看着阿不福思，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没有声音，只是静悄悄地滑过那张苍白的脸。

阿不福思的手从他肩膀移到他脸上，笨拙地擦了擦那些眼泪。

“别哭。”他自己的声音也在抖，“别哭。”

纳吉尼别过脸去，不想看。

辛米娅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阿不思站在门边，看着他弟弟，看着他弟弟的儿子。

“你叫克雷登斯·拜尔本，是吗？”阿不福思轻声问。

“克雷登斯……他们，我的养父母给我起的。” 克雷登斯说。

阿不福思点点头，手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愿意……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他开口，声音沙哑。

克雷登斯没有说话，转过头，看向纳吉尼。

纳吉尼站在他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她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克雷登斯转头看向阿不福思，小心地问：“她……她能一起吗？”

阿不福思愣了一下。

“她不用待在那个马戏团了，她不用再表演了，她可以——” 克雷登斯说得有点急，声音发抖。

纳吉尼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摇头说：“克雷登斯。”

“那是你的家。我不能……”

“能。”阿不福思毫不犹豫地开口应下，“能一起。我那个房子虽然破，但够住。多一个人不多。”

纳吉尼愣住了，“可是——”

“没什么可是。”阿不福思打断她，“你照顾了他这么久。现在换我照顾你们。”

纳吉尼看着阿不福思，眼睛里泪光闪烁。

阿不福思被她看得更不自在了，整张脸都别到一边去，盯着墙上的一道裂缝，嘴里嘟囔着：“而且我有个妹妹。她很细心，又聪明。你们会相处得很好的。”

克雷登斯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掉。

一颗又一颗，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滑下去，流过那点刚刚弯起的嘴角，在下巴上停留一瞬，然后滴落。泪痕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湿润的光，被夕阳照得发亮。

他想伸手去擦，却发现手在抖，抬不起来。

悲伤到想哭，高兴到也想哭。

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那些眼泪照成金色的珠子，像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光。

阿不福思慌了，“你、你怎么哭了？我说错什么了？”

克雷登斯摇摇头，说不出话。

阿不福思手足无措，最后伸出手，笨拙而用力地把克雷登斯拉进怀里。

克雷登斯被他抱着，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手才慢慢地抬起来，也抱住了阿不福思。

阿不福思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回家。我们回家。”

外面的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发亮。远处有鸟在叫，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克雷登斯才慢慢从阿不福思怀里抬起头，看着天边。

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是开阔的、没有笼子遮挡的、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天。

“怎么了？”阿不福思问。

克雷登斯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 “就是感觉……从没见过这样明媚的天。”

阿不福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又拍了拍克雷登斯的肩膀，“以后天天能见。”

克雷登斯终于笑了。像是太久没打开过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阳光一下子涌进去。

他被阳光裹着，被风吹着，像个终于活过来的、二十多岁该有的样子。

年轻，有朝气。

像一棵被挪到阳光下的植物，终于开始舒展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