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闻抬头,正好与段桁双眸相对,让惊喜砸懵的他小心翼翼又问了一遍。
段桁没立时作回应,只是很认真地一遍又一遍地望向那双幽绿眸子。
不安、紧张都要溢出来了。
段桁还是不说话。那点刚燃起的希冀在沉默里一点点被无情摁灭。
谁又会对一个白吃白住的人动心呢,段桁不表态才是人之常情。
命运从不眷顾他,得段桁照拂,他险些得意忘形,甚至生好运没准儿也会降临自己头上的错觉。
奇怪,明明苦了那么多年,按理说已习惯,可,为什么此刻感到有点痛,喉间滞涩,胸口像被湿棉花堵住。
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段桁盯着那张精致脸上闪过的种种神情,由兴奋到迟疑犹豫再到万念俱灰。在一个普通的夜晚,段桁确定了一件事:
他的小珍珠,很想跟他在一起。
段桁靠近小珍珠,一手兜住他后脑勺,一手抚上他脸颊,随即亲吻洛闻。
温暖柔软的唇覆上来,洛闻脑袋轰然空白一片,眼眶发热,喉间的滞涩愈更强烈。
心,跳得更快了。
洛闻不知道怎么形容和段桁亲吻的感觉,水母这种古老的生物没有心脏,作为拼接人,他诞生于科研人员之手,自然也没有心脏这个器官。有的只是一个菱形处理器,它承载着行动与感知所需的——全部代码——一串冰冷符号,类似人类大脑与各大器官的集合体。
但段桁亲吻他的这瞬,洛闻清晰感觉到胸腔里的菱形处理器停顿又运转。
他感受到了真正的心跳。
那颗不够柔软的心脏让人轻托于手掌,包裹在掌心,从此披上层盔甲。
洛闻松开攥紧床单的手,改为攀上段桁背脊。
微凉透过布料传遍全身,段桁扣小珍珠后脑勺的手稍稍用力,两人间再无距离。
和洛闻的感情犹如长夏的雨,空气中先是弥漫得有潮湿水汽,紧接着淅淅沥沥,最后淋湿整颗心脏,这场雨并非毫无预兆,早在见到洛闻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时,段桁就知道,只是,这场雨在空中盘旋几个月才最终落下。
段桁松开小珍珠,与其拉开些距离,捕捉到其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慌失措,立时安慰:“没有不要你。”
“可以。愿意。”这是在回答他先前的问题,给他敲定心鼓。
“那你,能再亲我一下吗?”
洛闻是个扫兴的人,看到美好的东西,第一时间不是开心反倒满脑子都是它消碎的样子。所以他害怕这些美好都是梦境,醒来,梦就支离破碎,连拼凑成完整回忆都成了奢侈。
段桁有些好笑的捏小珍珠脸颊,凑上去含住人下唇轻咬几下。
“想亲吻直接说,不必问能不能,只要是你,什么都可以做。”
洛闻得到期待之外的承诺,谨慎地点了点头,
“只打一份工,可以吗?”段桁双掌夹着小珍珠面颊,“我养得起你,你不需要那么辛苦的。”
每天上班到凌晨,说不心疼是假话。
“不辛苦的,这些工作都很轻松。”洛闻被迫嘟起嘴,含糊说。
段桁又不说话了,就那样注视他。
他以为自己说错话,大脑飞速运转,寻求解决方法,却听段桁说:
“我会心疼。”
没成想小珍珠满脸轻松,说:“这些与我之前工作相比,真不算什么,不会有生命危险、不会几天都吃不到饭,而且,现在工作的环境简直是天堂。”
他没亲临过天堂,只听别人夸赞那是个美好的地方,因此借来比喻应该是贴切的。
“小珍珠。”
段桁双掌微微用力揉搓,耐心道:“劳累与痛苦不能分比较级,体力活跟脑力活一样劳累,小伤口跟断手断脚一样痛苦。”
没道理大人物的小痛苦就理所应当大肆宣扬,而小人物的大痛苦一经提及就是无病呻吟。无论大小,它就在那里,不能因微小而忽视甚至否认它的存在。痛苦就是痛苦,不应以种种借口粉饰,而应力寻解决办法。
“那即便是极其微小的痛也可以表现出来吗?”
“可以。”
“你在我面前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然后,学会在纷繁复杂的世界里爱自己。”
段桁说要自己在他面前做真实的自己,还要学会爱自己,不知怎么的,洛闻眼眶愈渐发热泛酸,有什么正欲冲破胸口那团湿棉花。
泪,落了下来。
心脏让微弱电流流经,霎那间,心有点痛,但仅须臾。段桁说哪怕很小的痛也可以跟他说,于是,洛闻闷闷说:
“好吧,我有点痛。”
可他说不清具体是哪里痛,因何而痛,是因此前在实验室备受冷落、在训练场肉/搏厮杀求生、在雨中等待,还是兼职时被小孩推倒在地磕到脑袋。
他分不清。
段桁告诉他可以痛,那沉封的、已麻木的、可忍受不能忍受的痛统统苏醒。
他觉得有点痛,好吧,其实不止一点。
落下的泪变成小石子砸床上,越积越多。
原来,被爱着也会眼眶发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