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味轩。
“团建本该在洛闻入职当天举行的,但我这段时间让虚无所包裹,以至于颓废至现在。”赵凡一口闷了酒,脸上露出拨开云雾的爽朗笑容。
“不过,我已经找到人生意义。”如淤泥般堵塞的难题豁然得以疏解,前路不再泥泞难行,赵凡给自己满了酒,抬下巴示意他们自己倒酒,别客气。
黄毅呷着酒,双肘搭在座椅扶手,挑眉,心底对赵凡的话不以为然,即使共事好几年,他仍旧不能理解赵凡自带的这股矫情、无病呻吟。明明吃穿不愁,有大把闲钱以供挥霍,却表现得比他们这些为生计愁眉不展的普通人还要痛苦。
他无从理解,只听过贫穷压死人,而赵凡除自找苦吃外,痛又从何处而来?
赵凡是家中独子,早年留学英国,归来后扑在他口中的艺术上,为此砸了几十万下去,结果血本无归。次年又一时兴起投资现在这个酒吧,刨去成本,几乎不赚。
但他毫不在意。
眼见现下盈利一丁点,如今他再度在困于温饱线上的黄毅面前无病呻吟,黄毅实在不想理会,遂扯出笑冷眼旁观。
韩橙能深切体会到他那种几乎绝望的虚无,连连点头。临近毕业,她也走进迷茫之中。她不喜或者说憎恨每天高度重复的、一眼看到头的日子,也不愿于社会流浪,更不愿结婚生子蹉跎生命,于是选择考研。
是真的喜欢吗?
她不清楚。
那想要怎样活着呢?
她还没琢磨出来。
整个包厢内,只有洛闻一人完全处在状态外,他们这一批拼接人无论从身体构造、感情程序都与帝国居民最为相似,可他对赵凡所说之事知之甚少。什么是自由、什么是虚无,从所植入的代码
中,他找不到相对应的模块。
他只关心明天能不能接到时薪更高的兼职,与段桁的关系能不能再进一步。他已不再期望回到原来的世界,反正也回不去了。
“所以,”赵凡眸光闪烁,充满希冀,“我决定——去西北。”
他想闭上眼,就是悬在戈壁滩上的落日、望不到头的旷野、在长夏亦能看见雪的山,笼在烤肉烟火下的街头。
他要吹凛冽的、粗狂的,西北的风。
真好。
韩橙由衷替找到救赎入口即将逃离虚无的人感到开心,不由举杯相碰庆祝。
黄毅内心嗤之以鼻,面上带笑,也高举酒杯。他不屑赵凡所追求的虚头巴脑的精神世界,他渴求看得见摸得着能用金钱衡量的财富。
洛闻紧随其后,不明就里跟着举杯。
“洛闻也要努力读书呢。”对面孩子沉默寡言,张着大眼睛,似稚子好奇打量世界,赵凡语重心长说。
上个员工已考上研究生,而现下,韩橙也在备考。他希望洛闻也继续往上走、深造。
内向从来不是缺陷,相反,内向的人更注重对万事万物的独立思考,善于倾听,是个绝佳听众,情感细腻,更常感知到别人遗漏的微小的痛苦。
“你足够安静、耐心,适合往学术走,追求学术殿堂里的纯真。”
“有机会,我试试。”
洛闻没学会怎样当面委婉而得体地拒绝从未涉及过的领域,只能掏这几个月的所见所闻,再笨拙模仿。
“可以再冒险一点,试错成本不高。”
以为他畏惧出发,赵凡鼓励道。
少年就应心比天高,睥睨一切,世界是你们的,不必畏惧退缩,勇往直前,莽撞一点也无所谓。
洛闻对他所言半知半解,懵懂点头。试错成本吗?他若有所思。
酒过三巡,赵凡终于抛弃那套该死的自由论,话题涉及到黄毅能触及的领域,三人聊得愈渐热火朝天。
他们知洛闻寡言,也不强求他加入进来。
处局外的洛闻很安静地听他们谈论此前鲜少见过的一切:
辽阔的海、绵延的山、葱郁的林、黑色的土地。
原来,除了执行各种危险任务,还有另一种活法啊。
他也想接触形形色色的这一切,对这个世界多一些了解,然后……
……然后与段桁能有更多的共同话语。
思索少顷,他贪婪祈祷再幸运一点,能与段桁一起去感受。
恍惚间,洛闻已置身海洋、森林、群山,到处充斥既嘈杂又鲜活的声调,声音忽远忽近、眼前景象大小不一、旋转、漂浮,像打翻的颜料盘,颜料凌乱地融合。
“咚——”
洛闻一下直直趴倒在桌上。
“洛闻?”
昏昏沉沉间,洛闻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他试图掀开千斤重的眼皮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