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天,洛闻休了假,在段桁生活的世界,与段桁看了场世纪晚霞。
代码、程序性能随时间流逝会出现各种问题,可那晚段桁漆黑瞳仁里倒映得有个小小自己的画面,势不可挡地嵌入洛闻那颗不算柔软的机械心脏,比代码、程序稳定,深植骨骼。
多年后,无论已多少次从脑海里掏出这段记忆,那场绚烂晚霞始终历历在绘。
“在看什么?”
段桁顺着小珍珠视线望去,游船行驶在江面,江尽头是铺陈开的紫红、橘黄,将高楼尽数笼罩。
洛闻从天幕收回视线,家里那一隅和这里透过偌大玻璃窗见到的晚霞似乎没任何差别。晚霞永远高悬,触手不可及。
唯一的区别是,此刻,现在,看晚霞的人眼眸中装得有自己。
霞光温柔落在段桁脸上,明暗分明,脸部线条流畅,鼻梁高挺。洛闻直直凝段桁,笑着,却不说话。
晚霞是独属漆夜的淤青,情动是独属心脏的淤青,明晃晃却又隐秘。
“小珍珠?”
段桁疑惑,难不成自己脸上粘了东西,捞起手机准备一探究竟,小珍珠开口了。
“今天这顿,我请,可以给我个机会吗?”
那语气不似在恳求付账机会,倒像是恳求其他——很重要的——东西,不仅限于机会。
段桁轻笑,在那郑重眼眸的殷切注视下点了头。晚霞渐渐推移过来,目之所及都让淡紫色包围了。
回到家这瞬,洛闻再也抑制不住那股亢奋,都没走到客厅就叫住段桁。
段桁转过来,背靠墙双手抱胸,眉棱微挑,示意他说。
“你会害怕我吗?”
段桁不明所以,但还是摇头。答案在意料之中亦处意料之外,洛闻愕然一秒,就一秒,后毫无征兆凑近段桁。
俊美的五官无限放大,脸颊上的绒毛清晰可见,扑闪的鸦睫宛若蝴蝶振翅。
段桁屏息,心脏咚咚狂跳,呼吸与小珍珠的呼吸交错、纠缠,一秒,也仅一秒,视线让雾缭绕。
无可挑剔的精致五官轰然消散,短暂的几秒恍惚过后,世界清晰了。
宽肩窄腰的小珍珠化为水母,正扑腾着数条触须往段桁脚边爬。段桁辗然一笑,蹲下来拿指腹轻触海洋精灵的伞盖,水母攀着他手指爬至掌心。
冰凉触感遍布浑身,段桁双手托宝贝似的将其托至房间玻璃缸。水母恋恋不舍从他掌心滑入水中,漂浮水面,伸出两根触须搭在玻璃缸边沿,目不转睛直面段桁。
段桁轻笑出声,“等我一下。”
一分钟不到,段桁拿着个泛莹润光泽的橘黄色横纹贝壳过来,贝壳放进玻璃缸,水面即刻与缸沿齐平。
淡蓝色水母先是试探地伸出触须去碰贝壳,后听段桁说是送你的礼物才游过去,它在贝壳上方悬着,数条触手攀住边沿想将其挪动。段桁了然小珍珠意图,搭手帮小珍珠把贝壳移至角落。
小水母立时围段桁手指翻转,用伞盖顶指腹。
喜悦之情淋漓尽致。
“知道啦。”段桁抽出手,索性坐在地上隔水面指挥小珍珠转圈、跳跃,和小珍珠玩耍。
水波微荡,橙黄色也似融化,那抹淡蓝色就在闪烁光芒里,来往穿梭,径直跃进段桁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筑了个巢。
白昼似与漆夜等长,蓝花楹矗立路旁,雨后蓝色花朵落满地,在晚灯照耀下如梦似幻。
段桁绕过满地落花,仰头望藏于云后高悬的月,行走进阒然街道。
“他又来了。”
倚靠吧台放空的韩橙见这张卡打烊时间而来的面孔,胳膊肘捅了捅埋头收拾台面的洛闻。
这人上次是与洛闻一同离开的,故此她赶忙提醒洛闻。
洛闻霍然抬头,欣忭溢出双眸。
“老样子吗?”
段桁唇角上扬,点头,在基本满座中找位置。
这个点黄毅已下班,店里只售瓶装酒,洛闻拿了段桁喝过两次的那款走到人身边。
“最多半小时。”
他小声说,期待地看向座上同样望他的人。
“好,我等你。”
段桁习以为常,不差这会儿。
“他常来等你。”韩橙侧身,她都看见两三次了,不免好奇,“你们,在恋爱吗?”
两张美得迥异的脸怎么看也看不出有血缘关系。
洛闻眉眼深邃却带稚气,另一个长相俊秀,颇有些江南水乡的温婉。
也难怪韩橙想探究竟。
跟陌生世界居民打交道也有好几个月了,洛闻虽不完全清楚这儿居民对待同性之间的爱恋是何看法,可根据平日观察来推测,大家应当是不愿过多讨论这个话题。
“我们……”洛闻不由自主转向段桁卡座方向,像受到某种感召,恰好,段桁抬头看了过来。
两道视线隔空,穿过人潮、越过灯光,遥遥相望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