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落座,段桁都在思索待会儿如何跟小珍珠开口,为自己那些在界限边缘试探的关心找个妥当说辞,好让小珍珠不至于厌恶甚至记恨他。
两人点完单。
洛闻开口:“段桁,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跟收留。”
该来的还是来了。
段桁心底涌出丝丝苦涩,边抽纸擦泛油光的桌子边回:“说收留就言重了,毕竟我们更像合租,你也帮忙做了不少家务。”
他原想说“应该感谢相遇”,转念一想这会引起不必要的歧义,遂略过,不言。
“不!”
嗯?
段桁挺直背,转眸看向唇翕合似在犹豫的洛闻。
许是接下来要说的话比较重要,段桁见洛闻坐得笔直,双手半握拳搭在桌面,倒也不必如此一幅郑重其事的模样,他想,散伙饭而已,遑论他们之间顶天也只能算萍水相逢。
奈何洛闻眼中的严肃执拗得让段桁无从忽视。
段桁坐直身子,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他这会儿倒想听小珍珠的离别赠言,会不会诸多客套说辞中夹杂着固执的“礼尚往来、交换”原则。
“不言重。”洛闻直直望向段桁,不作任何掩饰,眸中赤诚一片,“如果没有你,我很难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说辞大差不差。
段桁心想,点头示意他继续。
洛闻笨拙地说:“谢谢你,愿意把遮风挡雨的住所与我分享。” 他没有家的概念,连私人领域的概念都鲜少,没被丢出实验室前,落脚处是缩小版集装箱,转身都困难;被抛出实验室后,公园长椅、街头各个角落皆待过,甚至宿舍的概念还是进入Kenyo后才有。
而今得段桁收留,洛闻惊觉原来遮风避雨的落脚处竟有如此软的床铺,所以,对于段桁,他除了感激外——祈祷相处的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亦存了丁点私心
于是,抱着此种侥幸,他决定尝试在段桁边上扎根。
“也感谢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照顾。”洛闻说得诚挚,这是他首次“享受”此种殊荣,以至于在梦里笑醒来过呢。
段桁丝毫不怀疑他对自己的感激之情,毕竟小珍珠那双淡绿而明亮眸子溢满了诚挚,极难视而不见。
按照流程,接下来就该说感谢遇见话别了。
“小事一桩,何况,你给屋子添了很多烟火气呢,很,热闹。”他回答,也在等小珍珠告别。
照目前情形来看,也是好聚好散,这个结果,段桁找不出不满意的地方。
“今后……”洛闻眼瞳半垂,声音低了下去,“我……”
有缘再见很难说出口吗,段桁疑惑,却还是耐心点头示意他说。
洛闻沉默着,一幅难为情的模样。
是因目前比较拮据故此犯难吗?
段桁从未想过要小珍珠回报什么,替他开口:“我知道…….”
话出,洛闻霍然抬眸与段桁视线交错,带着欣喜确认地问:“你这是……同意我还能住你家的请求了吗?”
段桁管遮风避雨的落脚处叫家,洛闻便沿用此称呼,谁让这个落脚处舒适过度、里面的人也很照顾自己。
“当然,可以。”段桁微微眯眼压下所有情绪,视线落在小珍珠紧握成拳的双手,旋即佯装澹然应下。
哦,原来不是散伙饭。
待牛腩面端上来的途中,段桁悄然松了一口气,瞥见对面的小珍珠肩膀没那么僵直了。
但他没有长时间注视小珍珠,而是自然地转变话题,夸赞南方晚霞。
实际上,洛闻看不出今日天空与以往有任何区别,他甚至觉得天幕有些阴沉,却也还是顺着段桁的话绞尽脑汁拼凑词句夸赞傍晚景色。
见他费劲斟酌言辞“迎合”的样子,段桁不禁露出个浅笑,脑海自动浮现一只小水母随海浪起伏望天的画面。他说道:“小珍珠,并不是每句话都必须要得到回应的。”
做你自己,无须迎合,不必迎合。
音落。
洛闻霎时愣怔,旋即回好的。
慢慢来吧。
段桁心道,拿过桌面的辣椒油给洛闻的那碗滴了几滴,辣油迅速荡开驱走了寡淡。
吃面途中,段桁拿余光不时关注着对面的人。
洛闻埋头心不在焉地往嘴里送着面,方才的欣忭被繁杂思绪冲淡不少,却而代之的是如影随形的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