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就柔软的机械水母快要彻彻底底化作一滩水,若不是段桁紧紧捧着小珍珠,方才将其捞出的过程中对方必定早从指缝间流了出去。
段桁没有养宠经验,加之小珍珠比较特殊,所以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蔫了吧唧的水母,不断轻唤他名字试图让他变回人形。
只要能沟通,事情就会好解决很多。
“小珍珠、洛闻——”
声调从先前的轻声逐渐往上,语气由试探到急切,手中的水母仍未给出任何回应。
段桁双手随对面楼传来的锅铲在锅中搅动声响,开始不觉颤抖。
一只没有心脏的水母而已,死掉就死掉吧。顺其自然,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处世态度吗?
可,可他不是没有心脏的水母,他是小珍珠啊!那只自己在礁石堆里一眼就发现的、有意识水母。他是拼接人洛闻啊。
“洛闻——”
洛闻恍惚又回到爆炸那天,爆炸后升腾的浓烟历历在绘,刺鼻气味挥之不去。
接连的爆炸声响彻寰宇,滚滚浓烟穿梭缭绕在冲天的火光里,几辆机车连人被火焰吞噬,哔剥声挑动小队成员的神经。小队成员迅捷跳下机车,洛闻站在其中,迅速从掌心幻化出经改造后的鬼头刀,他双手各执一刃,警惕环视四周。
刀刃泛着雪芒,靠近刀柄附近倏地闪过一粒黑点。
“斜后方,三点钟方向,对方速度很快……”
他话没说完,那粒黑点就转出了他视线范围。
“你怎么不早说!”
有人大声斥责,却还是令他再留意,及时报告。
对此,洛闻习以为常,至少还证明这种时候他们肯耐心听他说话,他的言语能为小队助微薄之力,他并非可有可无的存在。
洛闻悄悄松了一口气,屏息全神贯注、耳听四方、目视八面,他知此次的追捕目标危险系数接近5S,所以格外小心,同时也抱着为任务赴死的决心,因为砂楚应会记得每一个为任务牺牲的勇士,并在祭日当天奉上一束纪念的白花。
任务目标是名噪一时的七号实验体,遑论还能让视为精神楷模的领袖记住自己名字、自己也能报答恩情,洛闻认为这样停止大脑运转,也不失为一种无价的方式。
“嘭——”
队友倒地了,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于浓雾中捕捉到对方身影。
“队长,小心!”
有人喝道。
须臾,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骤然破出浓雾,居高跃下,冒着寒气、雪芒忽闪的箭矢直直冲小队队长而去。
“当——”
子弹跟箭矢相撞,火花迸射。
周遭景象瞬然摇晃再疾速翻滚转化。
洛闻发晕、想吐。
意识到这一点,他霍地睁眼,却见到段桁满脸焦急、双手维持捧东西的模样。
“——谢天谢地——”
心中重石落地,段桁忽然理解了那些在手术室门口哽咽跪谢上天的人,此刻他也很想叩谢。
“洛闻,你……还好吧?旧伤复发还是怎么回事儿,你就要吓死我了。”段桁呼吸缓了下来,快要冲出胸膛的心脏又稳稳落回原处,他蹲下摊开手掌撑在洛闻身体两侧,目光仔细扫描小珍珠。
眼中的焦灼实实在在让洛闻瞧了去,他吓到段桁了吗,洛闻晕乎乎地想。
嗯?
真有人会因自己的安危而担忧吗?
好像——也不全是,这个世界明文规定杀人犯法。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段桁会被警察逮捕吧,就像那天段桁跟他说的那样。
哦,这样啊。
洛闻想。段桁又开口了。
“你要不要……上医院。”
洛闻刚准备说“不麻烦了”,立时双手捂住嘴巴擦着段桁肩膀起身冲进浴室,在蹲厕边“哇”地吐了起来。
段桁愣怔半秒,旋即一个箭步紧随小珍珠身后,“洛闻。”
洛闻头昏脑胀,胃里翻江倒海,把昨晚喝下的水与这几天进食的些许食物尽数吐了出来。
“我带你上医院。”
见小珍珠快把内脏全部呕出似的,很是痛苦,段桁轻拍他后背,语气鲜少地强硬,话罢便揽住对方肩膀欲将人带起身子,岂料被小珍珠遽然反手推开。
段桁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一手紧贴潮湿冰冷的瓷砖,一手尴尬悬在洛闻肩背虚搭着,少顷,他收回手抽纸轻轻抹掉身上水渍,视线落在小珍珠头顶的发旋,而后沉默退出浴室。
沙发上,段桁双手抱胸沉思,自嘲笑笑,“他,原来……也视自己为洪水猛兽呢。”也对,小珍珠有独立意识,纵使再迟钝,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又怎会看不出来呢。
听着浴室传来的刻意压低的动静,段桁抬臂盖在眼上,任由自己陷入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