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洛闻双手摁着绞痛不已的胃，额头浸满薄汗，面色灰白，脑袋嗡嗡作响，世界嘈杂不堪。

自打进了Kenyo，就再也没体验饿到反胃甚至即将晕厥，所以他费了些时间才让自己彻底清醒。

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见那些污秽不堪的呕吐物、闻到难闻的气味。

洛闻缓缓站起，双手撑在陶瓷盥洗盆两边，和镜中的人对视，眸底染上憎恨，这副不出挑的容颜此刻惨白一片，瞧起来格外地瘆人，他愈加憎恨自己总搞砸一切。

还叫段桁见到狼狈至极的自己。

而且，自己刚才还拨开了他，明明他是来关心自己的。

洛闻紧扣光滑的陶瓷边沿，手背青筋暴起，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如果为拨开人去特意解释，会显得刻意吗？

段桁会不会觉得这是自己为继续死皮赖脸住下去编造的托辞。

要解释吗？

“抱歉，刚刚不是有意拨开你的，只是……不想你看到……那些不美丽的画面。”

他并非完全靠营养剂为食的那类拼接人，段桁也清楚，若添上这么一句，恐怕适得其反，直叫段桁反感。

可不说的话，任谁被行善时冒然拨开，都会感到不舒服。

纷乱思绪在脑中穿梭交织成凌乱线团，犹如此时当下的洛闻，话尚未出口，腹稿已打了上千张。

历经一番纠结挣扎，洛闻不得不走出临时逃避点。

“我……”

“我点了些清淡的外卖。”

洛闻准备的千言万语在段桁递过来一瓶水的瞬间化为虚无，他企图伸手去够只言片语哪怕一个词句都行，但都失败了。

他什么都没抓住，轻轻“嗯”了一声，错开与段桁短暂相触的视线，接过水折回浴室。

待洛闻从浴室出来，段桁已打开外卖摆在茶几上，并朝他抬下巴，说过来喝点汤。

之后全程，段桁没再说话。

微妙而沉闷的气氛如有实质，沉甸甸压在洛闻心头。

没有推荐菜品，没有“多吃点这个、那个”的关心话语，有的只是默默吃饭连目光都没舍得给自己的段桁。

他生气了吗，明天是否就撵自己走，解释的话会显得啰嗦聒噪烦人吗？

不解释的话会不会显得傲慢，为人处世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洛闻不时拿余光偷瞥，几次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难不成说为什么今天不问是否合胃口呢，脑袋里的两个小人你掐我打，战况逐渐白热化胜负难分。

思来想去，追根究底获得段桁不嫌弃的收留，本该知足，现在却贪得无厌妄图关心，洛闻忍不住厌恶自己，于是闭嘴，不动声色挪开，尽量降低存在感。

默声吃饭的段桁察觉到小珍珠隔自己愈渐远，半垂眼瞳，后几下扒拉了几口菜便让小珍珠慢慢吃，自己则进卧室拿睡衣去浴室洗漱。

望着斜躺垃圾袋中剩大半饭菜的透明餐盒，洛闻顿觉山药排骨汤苦涩无比，空气也似暴雨将至前那般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到底还是惹段桁生气了。

翌日早晨，段桁没有叮嘱小珍珠吃早餐便出了门。门锁落下，洛闻茫然杵在阳台，无措又不敢置信地落寞盯着门的方向——段桁今天没有跟他说要吃早餐。

天幕阴沉，段桁抵达公司楼下时两手空空，转身迈步准备去买早餐，踌躇几秒又折回，进大厅过闸机快步挤入电梯。

今早他原打算一如既往“顺带”给小珍珠把早餐摆茶几上，走近冰箱时却停住，想着等出门前再拿，方便放下就溜，随后在浴室为此行为寻诸多妥帖借口，然最终没能给小珍珠拿早餐，还险些导致迟到。

段桁坐在工位，手敲着键盘，平静地由眼中一切逐渐虚化，脑子里反复循环：“他说过伤好就离开，从未表示会留下。”

暂时借住，仅此而已。

“呜呜——”

桌面手机震动声将段桁拉回工位，他垂眼瞄屏幕后解锁，旋即放下手中活，从文件收纳架里抽出会议笔记本跟随宛若被吸干精气的几人机械地往会议室走去。

下班后，段桁照旧带着打包的饭菜往家赶，小珍珠也在玄关迎接，不过站的距离要比之前远几公分，吃饭时亦是。

一连几天，两人间似隔得有毛玻璃，交谈也少了，小珍珠的回答回到刚相处那段时间，除了“好的”就是“嗯、谢谢”。

客套得生疏。

段桁想了几晚，决定不再“要求”小珍珠不必客气，自然也没有提周末的出行，仿佛两人一致默认它从未存在过。

怪异的沉默氛围延续至周六。

洛闻主动邀段桁外出，说请他吃饭。

“大概要说感谢这些日子的照顾吧……”段桁想，并坦然接受这顿“散伙饭”。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道理，他懂得的，但还是为小珍珠客气得近乎疏远的散伙前兆行为叹气。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出席这场送别宴，尤其在这么个勉强算得上美丽又普通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