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段桁心里已给自己贴上惯会奉承且虚伪的标签，愿意再收留自己也只出于不方便当面拒绝罢了。

没准实际早烦透自己。

如此想着，洛闻缓缓抬头，想从段桁脸上寻到有关厌烦的蛛丝马迹，但仍同之前数次试图猜测队友话中意那般，均以失败告终。苦思许久，洛闻无声叹气，于脑海模拟下回再遇类似情况的回答，他要给段桁留真诚而非虚伪又得寸进尺的丑陋印象。

吃完面，洛闻率先起身掏钱付账。段桁没阻止同样也没问他钱从哪里来。

回到出租屋，洛闻暗自庆幸段桁尚未提及给钥匙的事，否则确实为难，一来零工不稳定二来靠捡废品攒钱太慢。

因为他攒了一周也只勉强够吃顿饭。

自那晚后，段桁并无刻意去关注照顾小珍珠，两人相处模式几乎不变，不过他每周固定增补速食食品，出门前顺手把早餐放茶几上。

终于能把视线从屏幕移开的小五伸着懒腰，活动干涩泛疼的眼球，余光瞄到段桁还在工位，双肘霍然撑在桌面，探过去大半个身子，惊讶道：

“我上班上出幻觉了，你啥时候来的啊？”

经他这么一嗓子，埋头苦干的同事纷纷望向段桁。

“跟大家伙儿一起来的啊。”段桁笑着回他，手上的活儿没停下。

“哎，不是，”小五好奇，揉眼睛，换个说法解释，“下班点过了，我问你啥时候折回来的。”他搔着一头略凌乱的短发，回想最近有没有特别紧急的项目。

“我一直在工位，”段桁保存完文件，十指交叉放松已僵硬的手指，“还没下班呢。”

此言一出，同事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倒十分坦然，一本正经半胡扯说家里急事解决了。

大家将信将疑地露出“原来如此”的样子，默契不再追问，毕竟段桁是特列，从允许他“请假”起，他们就私下猜测过，此刻看来猜得八/九不离十。

小五“噢”了一声，朝其他人投去个眼神，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舒展身体，状若无意：“今后又能一道下班拼车去地铁站咯。”

实际他们仅拼过两次，一次加班实在晚，一次夜雨飘飘冷风呼啸。

段桁捏着泛酸的指头，直直看他，爽朗说行，并不在意他们转瞬即逝的微妙神情。

许是带有些许试探，总之小五错开了跟段桁正面相接的目光，接着做收尾工作。

段桁对此似毫无察觉，后仰靠着椅背舒展筋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他才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跟小五下楼打车，直至各自上了地铁。

段桁抢在门合上前一秒挤进车厢，侧身贴在门边，计划日程已排到试用期之后，依目前情形看，除非他自己试用期内离职，否则照老板的意思接下来只要在规定时间内下班，大概率是能正式转正的。

至于其他的，转正后另说。

回到出租屋，段桁很自然地把手上袋子全交给洛闻，边倚墙换鞋边说：“最近几天温度都不高，我顺带从商场买了两套居家服，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闻言，捏着袋子的洛闻愣了半秒，脱口而出：“我穿你的就可以，不用特意给我准备新衣服。”

说完，脑袋倏忽垂下，紧急在脑海中搜寻补救办法。段桁给自己买衣服，自己非但不表达感激，还说什么穿旧衣服就可以，搞得像段桁欺负自己似的，一片好心让自己搅成碎片。

洛闻又气又急，简直快要恨死自己了。

段桁似也没听到他的话，走过来将为他准备的一套塞进他怀中，拍他肩膀，说：“先试试，最近几天会降温。”

旧衣服上身不超过三次，可他还是想给小珍珠换。

棕色夹克拿在手里很轻，然洛闻心上已压有千斤重，接受，适才的行为就显得惺惺作态，不接受，又显得不识趣。

进退维谷，也不过如此罢，洛闻想，更害怕给段桁留下接受照顾理所应当且不知回报还贪婪的印象。

因为他目前确实无法回报段桁，反在单方面索取。

“不喜欢吗？”段桁直接问，旋即补充，“这可是促销款。”他歪头看洛闻，解释：“买一赠一。”手先后指茶几上的另一个袋子和洛闻怀中衣服。

赠——品吗？

不知怎的，洛闻心里兀地塞满失落，尽管知道不该这样，脑袋里的两个小人却不受控地跳出来，一个趴在左耳说衣服看起来就质量不错，一个蹲在右耳边说不正符合你心意——不用纠结贵重与否、不会生出莫名压力。

——虚伪。

右耳边的小人讥诮。

不，洛闻想，或许这是段桁看穿他心思后的真实想法，再通过脑袋里的小人传达。

见洛闻几变的神色转瞬即逝，段桁收起试探，“赠品在兜兜里。”说着便动手从棕色外套中摸出枚跳跃线条人的胸针。

“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就擅自替你放兜里。”段桁拿掌心托起那枚胸针，“不是特别中意的话，下次逛商场再挑选？”

说完，他把胸针握掌心收回。

“先试试外套。”

他催洛闻行动，待对方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目光才紧锁住掌心的线条小人，若有所思地走向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