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先前是因为受伤才以水母形态示人?”
洛闻换了段桁的衣服,乖顺坐在沙发上,双手握拳很规矩地放膝头,可见血管的眼皮微垂,掩住了眸中的情绪,轻声说:
“出任务那天遇上大爆炸,清醒后就置身深海里了,由于重伤无法恢复人形,我才四处寻浅海区栖身疗伤。”
“深海?”
段桁接受小珍珠是人的事实,神情澹然地瞧着安静得乖巧,面颊苍白得不见血色的洛闻,心底已然浮现一只重伤的水母被海浪裹挟着独自穿过重重险阻的画面。
“嗯,我出生在狭小实验室,所以没有切身体会过狂暴的大海。”洛闻缓缓抬眼,小心翼翼将目光落在段桁脸上,与之对视几秒再匆匆错开。
实验室的大海由一串串代码组成,纵使他此前有幸得以连接代码短暂遨游一番,可那时风平浪静,与醒来见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我第一次知道,”洛闻语气参杂得有丝雀跃与新奇,眼睛亮堂堂地注视着段桁,“海浪的冲击力是这样大,差点就把我拍碎粘在礁石上。”实际上,他已然适应并习惯这样的大海,在这个世界他曾有幸目睹海上舰艇规模愈加的大,跟座岛似的,颇具全息影像中Y星太空战舰的雏形。
所以,也渐渐接受回不去的事实,安心养伤,奈何没外力协助,只能靠自己慢慢从奄奄一息到现在的活蹦乱跳。虽说战力估计已不及之前,好在现在的他还算好养活,偶尔去浅海吃点海草跟小鱼小虾就能果腹。
洛闻眼中的讶然与惊奇尽数展现在段桁面前,仿佛与段桁已相识多年,此刻又得以重逢那般。
礁石、急浪。
段桁心底默念,没太在意小珍珠口中的任务,反而问:
“你不是实验体吗?也惧怕海浪?”
话落,他很自然地伸手指卷那簇耷拉在洛闻眼尾的发梢,却被后者条件反射地后仰躲避。见他眼眸里转瞬即逝的戒备,段桁愣了下,手指悬滞半空,淡定补充,“抱歉,还没适应你现在的样子。”
说完,段桁讪讪收回了手。
洛闻蜷在沙发上,方才与段桁对话的点滴一帧帧闪映于脑海,确认并无纰漏才如释重负长舒一气,入眠前,眼尾那块肌肤发烫,就好像让段桁指腹触碰也似,他幽绿双瞳愈发明亮,视线直直落在对面墙壁,整个人随即陷入沉思,寂静与零星脚步声在客厅交织,他还是未能找出个中缘由,明明那温暖的指腹并未碰到自己。
洛闻勒令自己先把这件事放一边,理了理盖在身上的空调被后轻轻地翻身,抬眸望向紧闭的房门,当务之急是在这个陌生环境里活下来,且不被段桁送进监狱。
这个世界与Y星存有一定差异,好在唯一不变的是绝大部分问题都能用金币解决,而他恰好具备些赚钱的手段。
制定了几个行得通的计划后,洛闻把被子拉来盖住下巴,正准备入眠,脑海中一一回放方才段桁的话,尽量远离那些让自己可能被警察抓走的言行举止,却突然想到什么,噌地坐起身利落将被子叠放茶几上。
随着啪嗒一声,落地灯逐渐暗淡,寂静同浓夜蔓延,洛闻安心地靠着抱枕入眠,他对栖身之所只一个不漏雨的要求,而现下这个是他迄今为止遇到的最好的,没有之一。
更阑人静之际,洛闻恍惚又回到那场任务中。
“操,同为实验体,凭什么残次品就要低其他实验体一等?次次都出S级任务,生怕我们活着归队呗!”一头淡蓝短发的少年粗鲁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踢着石子儿泄愤,“七号实验体凶残异常,这次任务不明摆着让我们送死嘛!”
“但……”洛闻吱声,话还没说完,队友就抢下话茬,无人在意未说完的话是什么,对此,他习以为常,只是轻轻挪动脚步为说话人腾了位置。
“少说两句,省得给应哥添麻烦,他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的……”
头顶着一对毛绒绒兔耳朵的副队出言安抚。说是安抚,言语间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闻声,蓝发少年噤了声,嗫喏解释:“没怪应哥的意思,我知道他也是听命行事,我就是……憋屈得紧。”
也不怪他窝火,作为Kenyo的分支成员,只要有危险任务,他们必定是指派者的首选,且次次伤亡惨重,常年需要招募新成员,上头却以招募费超其他分支为由明目张胆克扣本应下发的各项费用,包括赏金报酬。久而久之队内成员都积攒了不少怨言,奈何小队上到队长下至他们都没办法改变局面,好像他们天生就是贱骨头、送死的命。若非队长拿自己私房钱补贴,恐怕他们小队早已穷得连饭都吃不上。
副队话落,洛闻在心底道了谢,继续垂着脑袋默不作声,听他们怒斥不公,为应哥感到担忧的同时也愤懑至极,奈何除听命行事外别无他法。
休整结束,洛闻跨上机车,紧跟队友身后,听他们讨论此次追捕的目标,十几辆漆黑机车在夜的掩护下疾驰于废弃已久的荒凉公路。
星子稀疏地点缀夜空,周遭死寂一片,坑坑洼洼的路面时而将机车队颠起。蓝头发刚拔高音量骂了句,紧接着洛闻就听到有人大喊:
“当心——”
爆炸伴着嘶喊如多米诺骨牌接连不断,冲击波夹杂碎石、枪\械流弹、残骸若飓风席卷而至。
洛闻也似枯叶,让风卷起再重重砸下,眼前骤然昏黑,细微的“咔嚓”声在此刻震耳欲聋,意识彻底失去前,他隐约捕捉到“杀手小队、拼接人”等字眼。
“拼接人?特殊实验体?”
“看起来……似乎还是个战力等级不错的家伙。”
“哟。全是杀手小队的人,对方身手不赖嘛。”
“废话少说、拿物资,撤!”
……
段桁揉着山根,从昨夜到现在,他仍旧想不通小珍珠怎么就进化成人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