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停了。
君长安昏睡着,却还是能感到动静——有人拿着药为她包扎伤口。动作算不上多轻,甚至让她隐隐作痛。
阵痛让她睡得更不踏实,于是在那人包扎完后,她终于醒了过来。
室内只燃着一只灯,放在床头。安神香静静燃着,屋内门窗紧闭,让人生出一丝燥热来。
君长安和坐在床边的青衣女人对上视线。
“母亲。”她声音还带着睡眠不足的沙哑,听着倒是怪虚弱。
母亲面无表情,将最后一个结打上才抬眼瞧她:“做的不错。”
她说的自然是长生莲。
不等君长安答话,她便又说:“你应我三日之期,却去了半月有余,这笔账该怎么算?”
胳膊上的伤口打着一个漂亮的花结,只是略有些紧,让人不太舒服。君长安解开,咬着一端布口,自己重新打了个结,她扯了枕头靠在上面,姿态放松:“我现在坐在这里,不就是您对我最好的评价吗?”
心中所想俱被猜到,母亲反而笑了出来,爱怜地抚上君长安面庞:“你倒是聪明。不错,是个好苗子。”
君长安皱眉:“什么意思?”
母亲说:“做我徒弟,你想要的我全都能给你。”
她低声诱哄:“做我徒弟,不光能继承我的位置。若是想要那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位置,我也给得起。”
药阁阁主的继承人,不但掌握天下药方更掌握着长生的秘密。多少人献上万贯家财都求不得的一张药方,现在尽数捧到君长安面前。母亲不信她会不心动。
“不,”君长安淡声拒绝:“我要少主之位。”
母亲皱眉思考了一会,不太赞成地说:“世间情爱大多虚假,若是过度沉迷美色,恐于修行不利。”
不用猜都能知道母亲想歪了。
君长安揉了下耳垂,感受到微微刺痛才松开手:“没那个癖好。”
从方才母亲就拧住的眉松了些许:“这便很好,既然你未来要继承我的位置,就不能太感情用事……”
话未说完,就被君长安拒绝:“不需要,我已经有了师傅。”
接二连三的拒绝,就算再有耐心,母亲也冷了脸:“见好就收,不要不识抬举。”
君长安敛眉,静静垂眼看着下面。
她面色还带着失血过多的苍白,唇也抿了半部分。不似从前冷眼瞧过来时,自带的三分讥讽般让人恼怒,反而多了些乖巧模样。
母亲顿了下,放缓嗓音:“我没什么耐心,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君长安的天赋,曾经就让她眼馋了许久。如今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她自然不肯放过。至于杀亲之仇,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毕竟得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东西,她不信君长安不动容。
然而预想中的回答并未出现。君长安还是起初的那句话:“我要做少主。”
母亲:“……”
她勾起嘴角,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恼怒,拿东西扔到君长安身上,羞辱一般:“冥顽不灵。”
门“砰”的一声被摔上。君长安拿起母亲扔到她身上的书册,随手一翻,等看清其中内容后,愣了楞。
恰巧此时又有人推门而入。顺着躺下的动作,她就势将书册藏于枕下,随后看向来人。
顾久黎换了一身衣服,一身白袍用了银纹压金线的绣工,随着动作折射出不同的光彩,华贵得很。
君长安带回了人皮面具,因此在他眼中俨然是另一副模样——
一双杏眼因着生病显得湿漉漉的,鼻头精致小巧,像极春与夏交接时晨间的薄雾,朦朦胧胧,却又显得浓墨重彩。
“你来做什么?”君长安问。
听了这话,顾久黎当即挑眉。听听这没良心的话,要不是他接她回来指不定在路上还要受多少罪。
见他表情调侃。君长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很好听,于是换了个说法:“你没事做吗?”
好像更不好听了。一双漂亮的眉拧起,君长安感觉有些脸热。
看着床上兀自生气的人,顾久黎叹了声气,随即贴了贴她的额头,确认烧已经退下:“母亲说了什么?”
君长安表情有些奇怪,却还是摇摇头:“没什么。”
顾久黎收回的手停滞在半空:“不信我?”
君长安顿了顿:“没有。”
顾久黎没接着问下去,说了另一件事:“磁州城发生了暴动,周秉忠被人刺杀,经排查,是他副官所为。城外地窖中的尸体也不知所踪。”
顾久黎拿起她放在外面的手,捂热了放回被中,动作自然,好像这动作已经做了千百次般,就连质问也显得像是拉家常:“是你做的吗?长安?”
暖意顺着僵硬的经络骨骼一路向上,极是妥帖。君长安说:“你想我回你什么?”
顾久黎顿了下,在她掌心写:“我可以帮你。”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君长安移开目光收回手:“抱歉,这是我的事。”
又是拒绝。
顾久黎有些困惑地想。
为什么,我不能让你依靠吗?
但这想法只在心中浮沉,面上却丝毫不显。顾久黎默然片刻:“还在生气我骗你?”
几乎是话说出来的瞬间,他就匆匆移开了眼,眉也皱了下,似乎在因为自己的失态懊恼。
尽管他忍了又忍,藏在心中的在意终究还是探了头出来。全然不顾他的意愿,突兀地横生出一截枝丫,戳得人心里隐痛不已。
君长安不傻,相反,她很聪明。
她听到了顾久黎隐藏在厚厚冰层中的一颗真心,正在“扑通”“扑通”跳着。
某一时刻,自己的心好像也与这声响重叠了片刻。
她压下心中思绪,摇摇头:“没有。……我只放出了你我二人失踪的消息。”
这些时间在药阁不是白白待着的,就像顾久黎起初明里暗里说过的那样。药阁至今能屹立不倒,不光是因为那些极品药方,还有官员的层层袒护。
若她没记错,当今皇帝是派过军队围剿药阁的。
而现在药阁嚣张气焰不减反增,就很好地说明了问题。
所以在进入北山前,君长安就通过游隼传了信出去。
至于接信的人,自然是林安承。
而磁州城暴乱,她不但插了手,还推了一把。
但这些君长安不打算和顾久黎说。
说多错多,药阁不是个坦白的好地方。而且下意识的,她不想连累顾久黎。
君长安沉默不语,随即翻了个身:“我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