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这样的反应,偏偏全都落在顾久黎眼里,显示出一个让他不得不接受的结果——
她不信任他。
眼里暗色翻涌。顾久黎阴沉的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一只手就能掐住般。
可是,为什么又要全然信任地将自己脆弱展现给他。
利用吗?还是他只是她计划中一枚还算好用的棋子吗?
顾久黎松开已经被他攥出褶皱的床单,轻轻用手抚平。听不出喜怒:“你先休息。吃食我放在桌上了,记得吃。”
直到室内重新归于寂静。君长安才睁开眼,眼里落寞一闪而过,眼睫起落间便了无痕迹。
她起身,打开桌上放着三层的食盒。标准的四菜一汤,顾念她的身体,全都是一些清淡补血的食物。唯有最下面一层不同,桂花糕小小放了一盘,旁边的药碗还冒着热气。闻着便苦得厉害。
喝过药,又抿过一块桂花糕。甜滋滋的香味在嘴里爆开。刻意压着的情绪此刻泄了半分。
君长安打开“笃笃”响了两声的窗户。
灰色游隼立于窗棂,歪头瞧着来开窗户的人,随即豆豆眼一亮,立马飞进屋内叼了块甜糕。
游隼又带了信来。
君长安取下绑在它脚上的纸信,沾了水轻轻一抹。
——一切已就绪。
门响了两声,扶森在外面说:“母亲让你去大殿。”
*
收拾好后,君长安换好衣服。桌上摆着一对红玛瑙造就的耳环,是还在磁州城时,顾久黎去铺子里定做的。
一只略带青紫伤痕的手拿走了这对耳环,对着镜子戴在耳上。
玛瑙红艳欲滴,衬得她莹白的皮肤更是如玉一般,泛着冷冷的色调。
扶森在门外等着。
直到现在,他仍是不敢相信,君长安真的能从北山回来,还取回了长生莲这种只在书中见过的药材。
门“吱呀”一声,他扭头。
暗红色的广袖长裙,本该极容易出笑话的款式,穿在她身上却像是为她而生一般。腰封用银线绣着鹤,为这身衣服增添了些优雅贵气。她腰身虽不如寻常女子纤细,行走间却能看出埋藏于其中的恐怖力量。
君长安偏头看他,冷声道:“好久不见。”
扶森俯身,完完整整行了一礼。
药阁装束大都为无聊的白色,就连“初代”都是一身白衣银纹。所以就更显得君长安这身暗红色的衣服不同寻常。能这么穿的,据说还是曾经的“君”。
真正的母亲座下第一人。
许久没有穿过如此繁复的衣饰,君长安还有些不习惯。
她的住处还没有修建好,所以暂时还住在顾久黎这里。
穿过一道回廊,鲜嫩的绿色啪地映入眼帘。
只见岸边几棵半死不活的白梅竟然奇迹地活了过来,枝丫横生。在崖底这个见不着光的地方,满满当当冒了一树嫩绿色的叶子,还勾起了她一小段记忆。
那时她刚回到老宅不久。七八九岁正是招猫逗狗的年纪,偏巧货港出了些问题,爹娘成天忙得不在家。偌大的宅院只剩下一众仆从和从小就照顾她的阿婆。
阿婆本就年纪大了,不能事事照顾着她。天时地利人和一撞,君长安爬到树上就下不去了,她抱着手掌大小的幼猫窝在树上,怕的瑟瑟发抖。
怕把阿婆吓出个好歹,她不敢大声叫人,只得把目光移向另一头。隔壁院子的墙头坐着一人,胆子极大又极熟练地爬墙,衣袍随着动作翻飞。
君长安羡慕的眼睛都直了:“……那个,你能不能救我下去。”
男孩瘦得很,身量很高。听见声音,抬头只瞧了一眼便冷漠地扭过头,接了水冲洗手上的污渍。
君长安远远看着,觉得像是血。
君长安缩了缩脖子,忍着害怕:“我很有钱,你救我下来,我把私房钱都给你。”
她怀中的小狸猫跟着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顾久黎:“……”
他终是仰头,颇为无语:“你院中的丫鬟侍卫呢?”
他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懒散调调,边甩手边走过来。水珠随着动作掉在地上。
君长安向下看了一眼,害怕地缩回头,瘪嘴道:“爹娘知道会骂我的,不要。”
顾久黎站在墙根的另一侧,仰头看着,很是疑惑:“那我你就不怕了?”
说着,他还提起衣摆,展示了下上面的血点。
君长安不说话了,玻璃珠似的眼睛和她怀里的小狸猫一起惊慌地瞪大。
顾久黎不逗她了,三两下爬上墙伸出手臂:“过来。”
七八岁的小女孩瘦小得很,胆子却很大。先是把小狸猫递了过来,随后自己才一点点挪过来。
树枝还没长到后来那般粗壮,此刻细伶伶地晃来晃去。君长安咬着唇,终于抓住了那只伸来的手,被冰了一激灵。
顾久黎抓着她稳稳放到背上,怀里抱着猫轻巧一跃,落地无声。
君长安是个药罐子,衣物和常使用的物件常年浸染着药的苦味。
顾久黎放下她。短短一小会,他身上就沾了和她同样的味道,然而罪魁祸首还抓着他的手,一副没回神的样子。
顾久黎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招了招:“报酬,拿来。”
君长安顺着他的手看去,随后低头从兜里掏了一大把糖出来,乖乖道:“给你。其实我没钱,我骗你的。”
顾久黎:“……”
好嘛,赔钱买卖。
他挑挑拣拣了一阵,先是取了一颗漂亮的喂给君长安,自己又随便挑了块。
至于糖纸则被他叠了个小猫样式的拿在手里,一上一下抛着玩。
果不其然,君长安很快就被这玩意吸引了视线。
顾久黎拿着糖纸在她眼前一晃:“你叫什么名字?”
君长安仰着头去够:“君长安。”
“平安顺遂,好名字。”说话间,顾久黎又拆了块糖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咬着吃掉。信手折了一段树枝一下一下敲着她的头:“我叫顾久黎。下次别一个人爬这么高,怪危险的。”
直到嘴里猝不及防被塞了块糖,君长安才回过神。
顾久黎背手站在前面,挑眉看她。
君长安看着他,一口咬碎口中的蜂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