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呼啦一下涌进来。掐断了最后离开的可能。
君长安冷冷看着走在前面的女人。
相比较于长相，她更熟悉的还是这个声音——那日在暗室索要千心的的就是此人，也是逼迫她救人的人，戈明。
最初不是没有怀疑过戈明，但看她是真的想要救人时，这点怀疑便被她压了下去。
阿婆说的对，她不应该也不能相信任何人。眼下被围困到这般狼狈的境地，是心软的报应。君长安喉间血气翻涌。
她靠着墙，有些费力地把染血打结的发梢疏通，又整理了衣袖，才看向站在面前的戈明。
戈明也不跟她兜圈子：“为什么杀族长？”
戈明虎口包着白布，血色隐隐透出来。君长安扫过，语气嘲弄：“不如问问你自己，栽赃嫁祸是为了什么？”
好在人群也有明事理的，很快反驳：“君姑娘昨日可是救了大家，怎么会杀族长？戈明你要讲证据！”
“证据？”戈明大笑一声，狠狠咬牙，眼底血色浓郁，她指着君长安，厉声说：“我的女儿死了，就是最好的证据！”
正说着，就听外面传来两声“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向两边散开，几人抬着担架从后方进来，小心翼翼地放下。
戈明上前一步，猛地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字字泣血：“君姑娘，我知你放血救人有怨，但也不至于在血里下毒，害死我的孩子吧！有什么怨什么仇你冲着我来啊！”
几个胆子大的上前，仔细瞧了瞧女孩露出的半个身体。当即吓得后退，一脸惊恐地看向君长安。枯瘦的手指忍不住掏进喉咙，势必要把昨日喝下的血吐出来。
君长安冷冷看着这一切。女孩的死，是她没想到的。于是她上前，正要查看女孩的情况时被戈明一把推开。
但对君长安来说，足够了。一眼的时间足够她将女孩的尸身看个清楚——
面部完好无损，从脖子往下，一身血肉被搅弄得稀烂。隐约可见包裹的森森白骨。上身如此，下半身更是不必多说。白布盖在上面，竟然连起伏都未曾有。
君长安攸地白了脸。
戈明：“从昨晚喝下你那碗血，她就变成了这样。一开始她还能喊着痛，到最后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她死了！被你害死的！”
手指指着她，简直要戳进眼里。君长安一阵恶心：“你不配当母亲！你玷污了这个身份！”
先不说血里有没有毒，女孩尸身的惨状就不是“花落”造成的，而是被人砍了一刀又一刀，硬生生砍死的。
细看戈明带来的镰刀上面，好像还残留着鲜红色的肉沫。
戈明心中一沉，心知不能再放任她说下去，提起镰刀朝着后面大喊：“她今天杀了族长，杀了我的孩子！明天、后天呢？我们怎么办，喝下去血的孩子们怎么办？！谁能救她们！”
“不如杀了她报仇！”这番话说的相当鼓动人心，加之担架上尸体的惨状还血淋淋地摆在地上。昨夜喝血的人不少，俱是扣着嗓子恨不得连胆汁也一同吐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红着眼，拿起带来的工具。但也有人反对他们的做法，可声音太小，很快就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抛之脑后。
君长安看过这一群人：“我若真要杀你们，醒来的第一天就杀了，何须等到现在？”
然而并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铛”一声，镰刀砍在房柱，木屑簌簌落在地上。君长安后退几步，躲开戈明砍来的镰刀。
薄薄的刀刃就贴在她的袖?，只要她想，轻轻甩手便能杀了这群人。但君长安没有，她只是躲开一个个毫无章法的攻击。
察觉到她不愿意伤人，于是攻击更加肆无忌惮。好几次不察，都被打到了腰腹。膝盖一痛，君长安看去。
是个还不到膝盖高的小孩，眼中包着一泡泪，怯生生拿着一枚沾血的短刃，见她看来忍不住放声大哭。
君长安把她提到一边，侧身一踢，把兜头砸来的木桩踹向一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住手！”
相当混乱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青娘蹙着眉，高大的身躯把众人压的大气不敢喘：“大清早都闹什么闹！”
戈明走过来：“她杀了族长，还……害死了我女儿。”
说着说着，悲从心起，她忍不住呜呜哭出声来。
青娘不吃她这一套，严厉得很：“她杀了族长？可有证据？”
戈明嗫嚅：“今早拿柴路过时，我瞧见族长家门开着，一进来就看见她手里拿着刀杀了族长。”
等到这时，青娘才终于看向君长安，她目光温和：“你真的杀了族长？”
君长安：“他昨晚死的，与我无关。”
青娘嗯一声，继续问道：“那昨晚，你去了哪？”
君长安没说话，直觉不对。
明明是青娘把她关起来的，那她在哪又怎么会不清楚？
下一秒，她的直觉就成了真。
“不好了！千心，千心不见了！”
青娘目光一变：“是你偷的！”
人群轰动。
当初用千心救人时，君长安不喜欢所有人都对她感恩戴德，三跪九叩的场景，于是只有青娘和族长知道千心是她的东西。而这事落在其他人眼中，便是天神显灵相救。至于千心也被一并当成了天神的东西。
君长安只觉得好笑。
原来自己交予的真心，都可以变成算计的牢笼。
君长安轻声：“骗子。”
青娘神态不变，端着一副温声细语的样子，仿佛算计君长安的不是自己：“快把千心交出来，这可是天神的信物。不要让我为难，好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大朵大朵厚重的云层集聚，将原本亮堂的天空遮得乌沉发黑。要下雨了。
君长安却笑了：“恐怕要让你为难了。烦请大祭司好好讲讲，为什么我的东西在两年后就成了圣物。”
青娘眉蹙得更紧了：“长安，你在说什么？”
“为了卓雅对吗。”君长安打断她：“因为她快死了，所以你要用千心给她续命。但没有我的血，无法再次使用，所以你设计了这一切。真是好算计。”
从青娘说出那句话后，君长安就明白了一切。包括今日醒来，族长死在一旁，都是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杀了她。至于那个青娘屡次包庇的下毒之人……
卓雅听到这里的动静，一路小跑过来。扒在门框，湛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望进来。
青娘不动声色地把卓雅挡在身后：“看来你不愿意归还千心是吗？”
君长安：“两年已是最大期限。”
“可是，村长就活了好多年呀。”卓雅从后面出来，细声细气地说：“那日我出来玩，听到另一人问族长爷爷是不是在拿千心续命，他承认了……”
冰凉的雨滴啪地滴在眼角，君长安伸手抹去。
“所以为什么，轮到我就不可以了？”再一抬眼时，卓雅已是满眼泪花：“姐姐，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连救救我都不肯……”
君长安后退一步，躲开她，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德吉，是不是你杀的？”
卓雅手在半空僵了片刻，哼了一声背在身后：“在姐姐心中，我就是这样的？德吉自小贪玩，跑出去摔倒被冻死我也很难过，但那能怎么办，我救不了他。”
君长安晃了下神：“那日我给你的解药，你根本就没给他们吃吧。”
卓雅没说话，一脸迷茫，像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够了！”青娘打断：“把千心交出来！”
卓雅缩了缩肩膀，躲回青娘后面。
雨噼里啪啦地浇下来，瞬间湿了地面。土腥味混着雨水直直冲入鼻腔。
君长安抬手，露出半截劲瘦有力的手臂。红色划痕密布，但已比之前好了许多，伤口不再狰狞恐怖，像是用指甲划了一道般。
雨水浇落下来，红痕渐渐消失。一道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融入雨声，听着让人无端发凉：“青娘，猜猜看。你给我下的药是否还有用。”
青娘脸色猛地一沉，不再多说。不知从哪拿出一把砍刀，冲着君长安直直而来：“不愿交出来，死了也没差。”
这下再没有迟疑的人，全都跟在大祭司的后面一拥而上。
君长安抬腿前踢，一脚将来人踹翻几米远，砸向院中的水缸。
后方砍刀应声而来，她闪身躲过，劈向来人颈侧。
青娘反应也极快，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堪堪躲过，同时背手后刺向君长安后心。
二人单拼身法俱是不相上下，君长安喘着气，躲到一旁。
砍刀劈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动。雨淋湿了衣衫，沉重地披在身上。青娘却一如初见时温柔和煦的模样，她笑起来：“你还没有恢复功力，对不对。不然这么半天，以你的能力早就脱身了，怎会在这里痴缠许久？”
君长安面色苍白，喉中涌上腥甜被她再次咽下。她擦去额角流下的水，嗓音沙哑：“费什么话。”
二人再次扭打到一起。
但到底她先前被耗了太多，体力不支，头也跟着晕眩起来。
“你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你都还被这群人缠着吗？”说话间，青娘拿刀砍来。
君长安躲过，并不答话。
“因为你太过心软，你不愿意杀人。哦不，普通人。”青娘淡笑着补充：“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放任你去暗室，因为那里等着你的，是一个失去孩子毫无生志的母亲。”
君长安冷声：“闭嘴。”
青娘摇头：“我算无遗策，却偏偏没想到千心认主，没你的血，不管我怎么做千心都不肯回应我。不过还好，两年后，你真的来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疼得厉害。
君长安拿着一根树枝撑在地上，血水被雨冲到地上，眨眼间就了无痕迹。
然而青娘却不给她休息的机会，找准她失神的空隙提刀狠狠砍来。
“铛——”
剑声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