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入夜,阿勒沙再次出现。
他带来了崭新的被褥,还为这间废弃地下室接通了电路。昏黄微弱的旧灯被换下,一盏明亮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又在床上铺好电热毯,插头塞进墙边新装的两孔插座。指示灯亮了,猩红一点。
川伸手去摸。掌心贴上毯面,暖意从织物纤维深处缓缓渗出,他很少接触这样现代化的物件,好奇地用指尖按着开关,反复试探那阵温和的热度,得寸进尺地抬眼:
“我可以玩你的手机吗?”
他曾在人类的网络上活跃过很长一段时间,拥有过一个粉丝无数的账号。
那是他被第二次转手后的事了,新买主将他塑造成了人族共奉的精神象征。给他换上繁复的衣袍,让他肩披绣着六翼展开轮廓的披风,他的发被梳拢,编入细碎的白水晶与珍珠,再戴上以橄榄枝为核心的细金冠。
他们说他是世界的新天使。
他们带他出席宴会,将他引至权贵面前。
他不必做什么,只需穿着繁复神圣的衣饰,便有无数人追捧信仰。
这种追随的言论在他表面被处死后愈发强烈。
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翻看账号下那些人类为他留下的哀悼留言。
不过距离上一次登录,已经隔了太久。他对时间本就没有概念,而且常年被关在黑暗封闭的地方,只知道时间漫长。
不知道账号还在不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他。
阿勒沙没有理会他的请求。
他刚整理好屋内的一切,目光扫过桌面,忽然顿住,几罐食物原封不动。
他拿起一盒,“你没吃东西。”
“我从来不吃死了很久的东西。”川顿了顿,把电热毯的边角又往身下掖了掖。犹豫片刻,还是小声添了一句,“你要是给我手机,我可以考虑吃一点。”
阿勒沙把打开的罐头搁在他面前,转身再次离开。
这一去便是数日。
地下室里不再寒冷,就是很无聊。
川无事可做,便反复按动电灯开关,一亮一暗,一暗一亮,光影在狭小的空间里交替跳跃,成了他唯一的消遣,还挺好玩的。
时间久了,他甚至能凭借光线透过门缝的细微差别,分辨出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罐头还是没动。
他躺在那张电热毯上,睁着眼睛,看见天花板从模糊的灰变成更深的灰,变成摇晃的雾,变成——
他没有察觉阿勒沙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直到那股凛冽的气息漫过来,很近,近到像要将他浸没。
川眨了眨眼,耳朵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雾里浮出那人的轮廓。他努力辨认,眼睑却越来越沉。
他睡过去了。
也许是饿晕的。
.
川再次醒来时,眼前仍是一片雾。
有声音从雾外渗进来,断断续续。
“……这种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营养不良。”陌生的声线,中年人,“营养剂已经打了,他的各项指标没有问题。说真的,我没有给天使看过病,但他的身体虽然复杂,底子却比你我硬得多。”
川没有动。
他等着自己的视线从瞳仁深处慢慢浮起。先是一缕光,然后是人形的轮廓,最后是颜色——
天花板洇着水渍,大片赭黄,墙脚泛着潮霉,铁架床漆皮剥落,空气中飘着淡得发苦的消毒水味,连床单都是洗得发白的粗布。
阿勒沙立在床边,身旁站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应该是医生。
川偏过头,朝阿勒沙笑了笑。
阿勒沙的脸黑了。
雨路泽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把听诊器从肩上取下,“都说了没什么问题。你给他吃好喝好就行。”顿了顿,瞥一眼床上正慢慢撑坐起来的少年,压低声音,“毕竟是天使,命可比你硬,不用担心交不了差。”
两人推门出去,留川一人在房内。
手腕上的镣铐不见了,但门被锁了。
房间小而逼仄,像个临时囚笼。
川走到窗边。
窗是改造过的,窗洞被从外部封死,砖石砌了大半,只留一道窄口。玻璃倒是擦得很净,透进来的光让川眯起眼,往外望去。
已是深夜,老旧的小街道横在眼前,低矮的砖房挤在一起,昏黄的路灯光晕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路面泛着潮,不见半分繁华。
这里应当是间小诊所,从这密闭逼仄的病房来看,应该算不上正规。
他试探着舒展羽翼,可房间实在太小,羽翼刚撑开半幅,门便被推开。
阿勒沙站在他身后。
少年人就站在那扇窄窗前,半边身子沐进从缝隙挤进来的微光。白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向腰际,他的眉目半隐在暗处,睫羽低垂。
不知道为什么,阿勒沙忽然想起十八年前。
只不过此刻窗下没有火,窗外也没有路。
川歪过头,认出了他的气息,很自觉地把手送了过去。
腕心朝上,等着镣铐落下来。
意料之外,阿勒沙并没有取出锁链,只侧身让开一条路,“吃饭。”
雨路泽的措手不及几乎写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