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再度醒转时,周身是密不透风的黑暗。
意识从深处浮起,他眨了眨眼,没有用,黑暗仍是黑暗。
他被关在箱子里。
应该是阿勒沙先前递来的食物里,掺了助眠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
箱盖掀开时,夜的冷气涌进来。
川被拎了出来,肢体已经麻木。他踉跄了一步,铁链哗啦作响,手腕上扣着一圈金属,另一端锁在床脚的铁架上。
他抬头打量四周。屋子很小,没有窗。墙皮剥落,洇出大片水渍,地砖是那种老式的地砖,灯泡悬在头顶,把阿勒沙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起来这应该是一个地下室。
阿勒沙正在墙角铺床,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床薄褥,灰绿色,边角泛潮,大概在这里搁置了许多年。
川看着他,“这是我住过最差的地方。”
他此刻的视力恢复到了最佳状态,昏暗中也分毫毕现,让他看清了阿勒沙左肋下的衣料颜色深了一块。
不是水渍,是血。
川走过去,铁链在他身后拖出细碎的声响,长度刚好够他走到阿勒沙面前。
他抬手触向那片深色,阿勒沙没有躲。布料被血洇透,贴着皮肤,伤口很长,没有缝合,只用绷带草草压了一圈,血还在往外渗。
川低头,将自己的衣摆撕下一截。
绷带拆开又缠紧,他将布条压住伤口的边缘。
他问:“这是天使应该做的,是吗?”
人类圣经里的天使,生来神圣,心怀悲悯。可真正的天使族,却嗜杀暴戾,视人类为草芥。
只有他这个人造天使,从被创造的那一刻起,所教授的就是普渡众生,救赎世间受苦之人。
阿勒沙垂眼看着他。
昏暗里,天使半跪在他面前。
白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向地面,沾上积年的灰尘,却依然像融化的月光铺在泥里。他的眉眼低着,唇因专注而微微抿起,整间地下室的霉朽都被他滤去了一层。
六翼不知何时从他身后舒展开来,翅尖垂落地面,白羽沾了灰。
川抬头,看向阿勒沙:“你之前见过我,对不对,阿勒沙。”
阿勒沙确实见过川,在十八年前,在圣德里大教堂。
那年的冬日很温暖,阳光从玫瑰花窗倾泻而下,把每一粒浮尘都染成金箔。唱诗班的童声还在穹顶间盘旋,所有人都挤在中殿,脚跟踩着脚跟,脖颈抻向祭坛。
阿勒沙那时太矮了,被淹没在无数脊背与肩肘之间,只能从人群的缝隙里——
看到一只缓缓张开的手。
川站在那里。
他穿着白袍,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他周身镶出一层流辉。六翼收拢在身后,眉目低垂,空茫地站在那里,自带不可直视的神性。
人群簇拥着他,欢呼声几乎掀翻教堂穹顶。
神父举起他的手,向众人宣告。
阿勒沙没有听见那声音。
他只看见川微微垂下的眼睑,看见那对灰色瞳仁倒映着满殿的烛火与金箔,看见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整座教堂便已像是供奉他的圣龛。
阿勒沙踮起脚,把手举过头顶。
阳光穿过彩窗、穿过浮尘、穿过无数人挥舞的手臂,有一缕落在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也被天使赐福了。
后来他常去教堂。
他在港口小餐厅的后厨洗碗,深夜打烊,走一小时的路到教堂。他后门的台阶上坐下,大教堂的门永远对他紧闭,但他能看到最高的那座塔楼亮着光,那是天使所在的地方。
有时他能躲过守卫,翻过围墙,摸到塔楼的墙根底下。他靠着石壁仰头望着高处那团朦胧的光,把它当作一颗独独为他点亮的星。
他等了很多个夜晚。
等天使哪一天会走到窗边,垂目看一眼塔下那个仰着头的孤儿。
然后那一夜来了,劫匪屠尽教堂的守卫,将川强行掳走。
川的第一任买主就死于那场混乱,圣德里大教堂在大火中化为灰烬。远方的天使族听闻此事,顺势散播谣言,说川是来自地狱的恶天使,只会传播不幸与死亡。
川看着阿勒沙,道:“我还记得你。大火烧过来前,是你跑了上来。”
阿勒沙后退一步,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川一般,目光沉沉,一瞬不瞬。
逆着光,阿勒沙的轮廓锋利如刀刻,幽蓝的瞳仁冷而静,与这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奇异地相融。
“只不过你当时,没有现在这么厉害。”川轻声继续道,目光落在他手腕一道陈旧疤痕上,“那时还很年幼,这道伤,是那时留下来的吗?”
阿勒沙沉默了很久。
那一夜,他比守卫更早发现了劫匪,他躲在厨房后巷,看见全副武装的人影翻过围墙,杀死守卫。
他本该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