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一打开浴室门,就察觉到了房间的异样。
水汽还在皮肤上蒸腾,陌生的气息漫了过来,空气被扰动了,窗户开过一道缝,风把窗帘吹起又落下,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有人。
在他身周三米之内,不止一个。
他的手循着记忆探向左侧,大理石台面冰凉,指腹划过湿痕,浴巾不在原处。
雾蒙蒙的镜面中,浑身赤裸的少年眉头微微皱起,灰色的瞳孔内没有色彩,白金色长发被水汽浸湿,一缕缕贴在瓷白的肌肤上,后背横亘一道近乎对称的长疤。
头顶的白炽灯像是为他撒下了圣光,少年沐在光中,后背的伤疤最先裂开一道细缝,三对翅翼从裂隙中缓慢抽出。
手继续向前探。指尖越过洗手台的边缘,摸索着向前,在即将触碰到枪口时停住了。
他蹲下身,在羽翼扫过的地方捡起了浴巾,为自己围上。
举枪的男人犹豫了一瞬,枪口下意识偏开。侧身,任由少年从自己身侧走过。沐浴露的冷香在空气里拖出一条细尾,几乎要散,又被他吸进肺里。
他看向同伴,眼神稍递。同伴心领神会,抬脚踹翻身侧的垃圾桶,垃圾桶滚了一圈,磕磕绊绊停在少年脚边。
川垂手,将桶扶正,“垃圾桶?是我刚刚撞到了你?”
在他身后,两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同时松了口气。
天使。
古老而诡秘的物种。
不是宗教典籍里圣洁高洁的虚影,而是神造的嗜血利刃,凶戾,嗜杀,极难驯服。
可这一个……
一个瞎子,还听不见。
实在没什么威胁。
他们端枪跟上去,视线从湿发滑到肩胛,从腰线落到小腿。少年一无所觉,赤脚踩过地板,前方,客厅角落里,大片鲜红洇透地板,几具尸体重叠堆在客厅角落,死状惨烈。
“动手。”
麻醉弹切开空气,穿过尚未收拢的翅羽,埋入肩胛之下的软肉。少年没有出声直直跌倒在地,羽翼缓缓收拢,覆住背脊。
翅根下,那道旧伤痕被新刺的针孔洇开一小圈血渍。
开枪的人盯着那伤痕,莫名打了个寒噤。
就像看见展馆里最完美的大理石雕像居然出现了裂痕,教人无端惋惜。
“啧。”他把枪放下。
“反正是人造的玩意儿。”同伴已将人扛上肩头,“走,把这东西早点交上去早点交差。”
川屏住呼吸,颠簸的节奏从肩胛传来,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转手了。
世人爱天使。爱他们绝伦的皮囊,爱那皮囊里盛着的古老秘密。他为这爱被买走太多次,跨越时区,越过海关,在货舱与后备箱里完成了一次次迁徙,如今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地球上的哪个角落。
黑暗里,感知被无限放大。
他察觉自己被押上车,密闭的空间,引擎的震动从座椅传来,不知行驶多久,车停了。
车门打开,气流涌入。
川嗅到风中有别于皮革与机油的味道,是雨后的凛冽气息,像山涧冲开腐叶,露出底下的白石。
下过雨了?
他微微抬起手,指尖触到一丝柔软。
川抬起头。模糊的视界里浮出一个人形轮廓,就坐在他身前,很近。那人肩背极宽,被衣服裹出紧峭的线条,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一双眼沉沉地落下来。
川的手正贴在他脸上。
那人也没有躲,甚至下意识微微侧脸,将面颊更深地偎入少年的掌心。那一瞬间,战术头巾上方露出的眉眼忽然有了某种不属于杀戮的气质,像剑入鞘,暂时卸下了寒芒。
川这才看清那双眼睛。
是蓝色,深到近乎黑,却在光偏转时泛出湖底般的幽蓝。
川想起一个传说。
只有天使的眼睛才是蓝色的,那是上帝赐予他们的颜色。
川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不由自主地凑近,想去看清那片蓝色。
很英俊的眉眼,线条冷硬如刀刻,只是比那双眼眸更添三分寒意。
川被那寒意激得一缩。
但那人的手却忽然扣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从座椅上抱了起来。
雨后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川这时才知道,那气息是从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他的目光下移,落在那人胸口的徽章上。
黑金属,交叉军刀与骷髅头,是高阶雇佣兵的标识。
那人抱着他,纵身跳下车。
几乎是落地的刹那,身后的车厢轰然炸碎,火光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