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夜。
豫王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杜令章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已经看了三遍。
信是从边关来的。豫王的亲笔。
“时机未至,不可轻动。然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当早作准备。京中诸事,汝可便宜行事。”
杜令章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尽,化为灰烬。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山水画。画后是一张舆图——大楚的疆域,山川河流,州府关隘,尽数绘于其上。
他的手指落在京城的位置,然后慢慢向西移动,落在潼关。
潼关守将周桓,是他父亲的老部下。
再往东,是扬州。扬州转运使郑筹,去年刚收拢的门客,是他的同乡。
还有蜀中,还有荆襄,还有……
杜令章收回手,目光落在京城那个小小的圆圈上。
他想起七日前大殿上那一幕。
许华姜跪在金砖中央,月白色的裙摆铺开,声音清朗:“臣女,愿嫁太子殿下。”
他那时候站在前列,转身看她,满眼不可置信。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她没有看他一眼。
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
杜令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她为什么选太子。
她说他野心太大,怕没命花。
他当时觉得是托词。现在想想,未必全是。
他确实有野心。
可他以为她能懂。
她从前是懂的。
她来豫王府做客,听他讲天下大势,听他讲边关战事,眼睛亮亮的,说世子心怀天下,是百姓之福。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是同路人。
可现在——
杜令章睁开眼,看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圆圈。
许华姜在东宫。
那个废物太子身边。
他忽然有些烦躁。
不是因为她嫁了别人。是因为——
她说的那句话。
“万一输了呢?”
他这些天总想起这句话。梦里想,醒着想,吃饭的时候想,看信的时候想。
万一输了呢?
他杜令章,从来自负,从没想过输。
可她说得那样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我许家一百多口人,赌不起。”
他忽然很想知道——
她到底看见了什么?
同一夜,东宫。
许华姜也没睡。
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这几日整理的东西。
朝中各方势力的脉络。
豫王府可能拉拢的人。
东宫可以争取的助力。
她写得很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此人与某府有旧,此人曾受某恩惠,此人与某人有隙。
这些事,有些是她前世亲眼所见,有些是她死后飘着那四十年听来的,有些是她嫁进东宫后一点点查出来的。
她看着那张纸,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世,她什么都不知道。杜令章从不跟她说这些,她也从不问。她只当自己是个后宅妇人,相夫教子,安稳度日。
直到抄家的官兵冲进来,她才明白——
那世上哪有什么安稳。
安稳,是刀架在脖子上,还没落下来的时候。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门推开,裴孤鸿走进来。他穿着寝衣,外面随便披了件袍子,头发还是散的。
“这么晚了还不睡?”他走过来,看见她面前的纸,“这是什么?”
许华姜想收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裴孤鸿拿起那张纸,借着烛光看了一遍。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完,他放下纸,看着她。
“这是你写的?”
“嗯。”
“这些……”
他想问你怎么知道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月下她说的话——“我活了两辈子”。
两辈子。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裴孤鸿放下纸,在她对面坐下。
“豫王府那边,”他开口,“有动静了。”
许华姜抬起头。
“今日下午,杜令章见了三个人。”裴孤鸿的声音平静,“一个是兵部侍郎周崇的人,一个是扬州转运使郑筹的侄子,还有一个——是宫里的人。”
许华姜的目光微微一凝。
“宫里的人”四个字,分量太重。
“谁?”
裴孤鸿看着她,慢慢吐出两个字:“冯保。”
许华姜的呼吸停了一瞬。
冯保。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
如果杜令章连冯保都能拉拢——
“不是拉拢。”裴孤鸿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是试探。冯保没那么傻,不会这么早站队。但杜令章敢见他,说明……”
“说明他觉得时机快到了。”许华姜接上。
裴孤鸿点点头。
两人对视着,都没说话。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半晌,许华姜开口:“殿下打算怎么办?”
裴孤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三月特有的清寒。
“我来的那个地方,”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飘忽,“有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许华姜静静听着。
“我知道很多事。”裴孤鸿继续说,“我知道哪些人会倒向豫王府,哪些人会保持中立,哪些人会站在我们这边。我知道杜令章会在什么时候动手,知道他打算用什么名义,知道他最大的破绽在哪里。”
他转过身,看着许华姜。
“可自从你嫁进来,我发现——有些事,我不知道了。”
许华姜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