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孤鸿走回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书里写过你。”他说,“你嫁给杜令章,婚后五年无所出,他纳了三个侧妃,你无怨无妒,操持家务。豫王谋反事败,你随他囚于天牢,绝食七日而亡。”
许华姜的眼睫颤了颤。
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见自己的“命运”。
一百多个字,说完了她的一生。
“可你现在坐在这里。”裴孤鸿看着她,“你没嫁给他,你嫁给了我。你在东宫查账册、清眼线、修房子、堵窟窿。你今晚坐在这里,写了一份比我知道的还详细的名单。”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京妙,你让我知道的那套,不管用了。”
许华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她说,“您的那套,也许不管用了。但臣女这套——”
她拿起那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还有用。”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所以,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许华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殿下这比喻……倒也别致。”
“那你说怎么比?”
许华姜想了想:“两条河,汇成一条。”
裴孤鸿挑了挑眉。
“您知道您知道的那些,”许华姜说,“我知道我知道的那些。合在一起——”
“就是一条大河。”裴孤鸿接上。
许华姜点点头。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许华姜愣了愣,下意识捂住鼻子。
“殿下!”
“怎么?”裴孤鸿笑得无辜,“刮一下不行?”
许华姜瞪着他,却没真的生气。
半晌,她自己先笑了。
“殿下,”她放下手,正色道,“说正事。”
“好好好,说正事。”裴孤鸿收敛了笑容,回到案前坐下,“你那张名单,给我看看。”
许华姜把名单递过去。
裴孤鸿看了一遍,指着其中几个名字:“这几个,我知道。这几个,我不知道。”
他在不知道的名字上点了点:“你怎么知道的?”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死后听说的。”
裴孤鸿的手顿了顿。
他没问,只是点点头,继续看下去。
看完,他把名单放下,沉思片刻。
“杜令章见冯保,是想探宫里的口风。如果冯保那边松动了,他就会加快动作。”
许华姜点点头。
“那咱们怎么办?”
裴孤鸿想了想:“先按兵不动。冯保没那么容易松口,杜令章这趟,多半是白跑。”
“然后呢?”
“然后——”裴孤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然后就看咱们这位豫王世子,下一步怎么走。”
许华姜明白了。
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
“咱们就动在他前面。”她接道。
裴孤鸿笑了。
“聪明。”
两人对视着,烛火在中间跳了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许华姜忽然问:“殿下,您不怕吗?”
裴孤鸿挑了挑眉:“怕什么?”
“怕输。”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怕。”
许华姜看着他。
“但我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
裴孤鸿看着她,目光很深。
“怕让你再死一次。”
许华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孤鸿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不知道你上辈子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你这辈子选了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不能让你输。”
许华姜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若有来生。
来生来了。
来生她选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来生她遇见了这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她说,“咱们一起赢。”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是月光照进了眼睛里。
“好。”他说,“一起赢。”
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传来。
四更天了。
同一时刻,豫王府的书房里,杜令章还在看那张舆图。
他的手指从京城一路向西,又向东,又向南。
每一个他点过的地方,都是他这些年经营的结果。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京城那个小小的圆圈。
太子。
东宫。
许华姜。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万一输了呢?”
杜令章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甘。
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轻声说:
“京妙,我不会输。”
烛火跳了跳,像是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