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华姜发现自己睡不着。
这很奇怪。她重生以来,每一夜都睡得极沉。像是要把前世欠的那些觉,统统补回来。
可今夜不同。
她翻了个身,帐顶的暗纹在月光里若隐若现。窗外有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光影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朦胧的格子。
她想起白日里裴孤鸿看她的眼神。
他说:“你怎么知道,书里是那么写的?”
她说:“殿下怎么知道,书里是那么写的?”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那沉默里装着的东西,太多太重,谁都不敢先开口。
许华姜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死后飘着的那四十多年。看着柳明夷老去,看着柳明夷死去,看着那个曾经拼尽全力想救她的姑娘,最后变成一捧灰。
那时候她想,若有机会重来,她一定要——
一定要什么?
保住许家。这是第一。
第二呢?
第二是什么?
她当时没想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想好好活一次。
不是活着,是活。
有滋味地活,有温度地活,有——
有个人陪着活。
那个人……
许华姜忽然睁开眼。
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谁。然后脚步声停了,停在她窗外的廊下。
许华姜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她推开窗。
月光流进来,落在那个人身上。
裴孤鸿站在廊下,穿着一身月白的中衣,外面随便披了件石青色的袍子,头发没束,就那么散着。他听见开窗的声音,转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目清朗,眼神却有些复杂。
“吵醒你了?”他问。
许华姜摇摇头:“没睡。”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我也没睡。”
两人隔着窗,一站一坐,月光在中间流淌。
半晌,许华姜问:“殿下在廊下站着做什么?”
“看月亮。”裴孤鸿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月亮很好。”
许华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确实很好。又圆又亮,挂在天中央,把整个东宫都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屋檐、近处的花木,都蒙着一层银色的光。
“殿下那个地方,”许华姜忽然问,“也有月亮吗?”
裴孤鸿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她。她坐在窗边,仰着脸,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有。”他说,“一样的月亮。”
“那就好。”许华姜点点头,“有月亮就好。”
裴孤鸿听懂了。
有月亮,就有熟悉的东西。有熟悉的东西,就不会那么想家。
他忽然有些鼻酸。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许京妙。”他开口。
“嗯?”
“你过来。”
许华姜愣了愣,起身从门口绕出去,走到廊下,站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孤鸿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许华姜微微一僵。
他的手很凉,大概是站久了。但握着她的力道很稳,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就那么握着。
她没挣开。
“殿下。”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知道。”他说,“我在握我妻子的手。”
许华姜垂下眼睫,没说话。
裴孤鸿继续说:“我知道你有秘密。你也知道我有秘密。咱们都不问,是因为还没到问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着她:“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许华姜抬起头,与他对视。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星星。
“你嫁给我那天说的话,”他说,“‘殿下厚意,臣女铭记’——那是真心话,还是客气话?”
许华姜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起洞房那夜,他抱着被子去睡矮榻,说“我等得起”。她那时候确实说了这句话,也确实是真心。
可现在被他这样直直地问出来,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裴孤鸿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
“行了,我知道了。”
他松开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廊柱边,背对着她。
“许京妙,”他说,“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你心里有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心里也有事。有些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有些事,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可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她。
“从我穿……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不属于这里。”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过很多书,知道很多事。我以为我知道一切。可自从遇见你,我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