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急速转变就发生在蒲明衣喊出“白九尧”的那一刻。
如果说刚才的张玉葛是个彻头彻尾癫狂、痴迷炼丹求长生的疯子,那现在当虚幻的伪装被猝不及防地打破,他就彻底如同被拔了刺的刺猬、偷了粮食的老鼠被猫抓到,再也掀不起风浪。
“张玉葛”的气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害怕的气息。
手上一直拿着的红木拐杖掉落在地,就像他自己一样。
他双膝跪到冰冷的地上,目光只敢盯着那块衣角。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犯下了何等大的事端:
他把蒲明衣的两个徒弟——李来节和陆甜甜,丢进了金御炼丹炉,练成了丹药。
那是蒲明衣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虽然是琉璃双剑孕化出的剑灵,但这么多年的陪伴,蒲明衣早就将他们当人、当徒弟对待了。
何况,陆天川还将陆甜甜视作亲生骨肉,给予百般爱护。
“张玉葛”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展现出哀伤,声音轻如蚊蝇:“弟子错了。”
“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你的真身呢!给我滚出来!”
蒲明衣原本的声音清冷、干净,像融化的溪水一样。
如今声线绷得紧紧,字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张玉葛”闭上了眼睛,向旁边倒去。
其他围观的许宅的人,包括许老爷、许夫人和许玉也一样,失去了控制般齐刷刷倒落。
与此同时,尘灰散尽。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炼丹炉中响起,隐隐还伴随着一串啷当声。
这帮木偶傀儡的主人,从黑暗中显现。
他很高,比蒲明衣还高一个头,裹着一身黑袍,兜帽将他半边脸都罩住,随步伐偶尔露出的衣角是青白色绸缎。
他露出的皮肤很白,下颌线流畅清晰,鼻梁挺拔。
兜帽被他扯落下,露出一张清隽秀美的脸庞,眉目英俊,眼中似乎总有息不灭的星辰在闪烁。
这样的容貌,能让人联想到森林中自在遨游的精灵,纯良无害。
可事实却是他设计杀了蒲明衣的两个徒弟。
诡谲难辨的傀儡术加上高深的蛊术,白九尧本以为可以欺瞒过蒲明衣,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李来节和陆甜甜。
蒲明衣不会知道是他杀的,只会认为是遭了手段狠辣的疯子张玉葛毒手,技不如人而殒命。
如此一来,蒲明衣就不会迁怒于他,他还是师尊心中唯一的弟子。
“师尊,弟子知道错了。”白九尧识趣地跪下。
蒲明衣深吸口气,问:“路上遇到的那个老人也是你扮的?”
白九尧点点头。
“这里的古亭镇也是假的?”
白九要“嗯”了一声。
蒲明衣沉默片刻,继续问:“夫子在哪里?”
“师尊放心吧,夫子没事,跟谢道之一起坐马车走了。”
许是发现蒲明衣的语气缓了一点,他提着胆子抬头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的左边脸又品尝到了熟悉的巴掌。
“......”
“不知悔改!”蒲明衣咬牙道。
“你让为师......如何向陆天川交代......”蒲明衣哀痛地看着他。
白九尧盯着他的衣角说道:“李来节和陆甜甜是琉璃双剑的剑灵,陆天川应该也是知道的,剑灵而已,没有就没有了......”
“啪”地一声清脆巴掌音,白九尧右边脸可见的红了。
他在心底叹息,师尊好喜欢扇人......
“谁教坏的你?”
“啊?”白九尧发出疑问。
随后他慌忙摆手辩解:“没有,绝对没有!师尊走后,弟子再也没有拜师!”
“弟子此生心中只有师尊一人,断不可能再另投他师!”
“......”蒲明衣胸口的心脏剧烈疼痛着,他皱着眉压制。
“不要跟我说什么剑灵,他们入了尘世便是人,陆天川把陆甜甜当亲女儿......李来节在门派里有朋友,你把他们杀了,你......”
蒲明衣似乎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他们跟随我出来历练,却出了这样的事,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千山派......”
蒲明衣腿一软瘫坐在地,手握紧了白九尧的肩膀。
他的眼睫微微颤抖,浅色瞳孔里倒映出熟悉而陌生的人影。
“师尊......你跟我走吧。”
白九尧回望着他,宽大袖袍下的手有意无意地抬起,他能感受到蒲明衣深深的矛盾和无措,想握住他的手腕安抚他。
但他还是制止住了这个行为。
“去哪里。”蒲明衣淡淡道。
“去上修界,回到九霄神悦宫,或者去......”
白九尧想说净水寺,但猛然想到了什么,没有继续往下说。
净水寺已经不存在了。
他沉默着,紧盯着蒲明衣的眼睛,他们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对视着,各怀鬼胎。
“为师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关于陆天川的。”蒲明衣忽然开口,眼神开始变得柔和。
“师尊请讲。”白九尧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烧,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藏在发丝下的耳垂可见地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