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额前的碎发,被曦风勾起,狭长的眼眸弯成一轮月芽。
他说完话后,忽然瞬移到了蒲明衣身边,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蒲明衣好像被扎了一下,一只脚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冷不丁撞到硬物,他才发觉自己的身后是那棵银杏树,退无可退。
魔族,不仅在天赋修为方面略胜人族,在身高体型方面,也具有一定的先天优势。
生命力顽强这块,也是毋庸置疑。要不说方尘遭受过这么多虐待还能活到现在呢。
方尘从小营养不良,瘦瘦弱弱的身子,身高却窜得飞快,现今更是能和蒲明衣平视。
另外,在白九尧一个月的调理下,他现在终于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俊朗少年模样。
“你紧张什么?”白九尧笑着看他的眼睛,“我很可怕?”
蒲明衣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知道,眼前的少年散发的光芒太温和,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他有点害怕。
仿佛是一头刺猬,忽然在你面前收起了浑身的尖刺,傻愣愣地走到你面前。
又忽然出现了一只迷路的小鹿,不设防地站在你跟前,要向你问路。
还有一条小狗,也走到你这里,冲你摇尾巴、吐哈子。
可是你明明是个猎人,你背后的手还握着屠刀、猎枪和捕网。
小动物们就这么不害怕你,太看不起你了。
“这是我自己做的香,里面加了茉莉、白芍、薰衣草,能助眠安神。”
白九尧伸出手,递过来一个精致的小香囊,上面纹饰繁复,绣的是千朵梅花于凛冬绽放。
“蒲长老近几日好像睡不安稳,想来想去,都觉得是在下的不对。”
“所以,算是一个小小的赔罪吧。”
好了,现在,森林里的猴子们跑到你跟前,给你递上它们刚采摘的桃子。
“我打算在这里建一间厨房,然后在后院种些蒲长老喜欢吃的蔬菜,这样也不用再跑去桃花斋那么远的地方取饭。”
白九尧又道,“往后你想吃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来做就好。”
“虽然我还不会做饭,但是我可以学,我学东西很快。”
很好,小动物们开始把你当成野人,当成它们的同类了,争先恐后地跑去搬石头和树枝,说要给你搭巢。
蒲明衣浓密的睫毛颤了一下。
当初结界破裂的时候,他没有害怕,被困在藤蔓里面的时候,他没有害怕,要被失控的斩罪杀死的时候,他也没有害怕。
再往远点回忆。
与神祇山作对,公然违背神意,伤了神徒,抱着小白九尧与赤霄山人大战三百回合,他更没有害怕。
若要硬说他一辈子都不会有害怕的时候,是不现实的。
蒲明衣就是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百年过去后,他害怕的事,多了两件。
而这第二件事,就是在此刻。
他规律跳动的心脏,猛烈地抽动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应该说什么?
感谢他的好意?
不!
在蒲明衣万般纠结间,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冰冷,他触电般想要缩回去。
可那股冰冷是有力量的,把他钳得死死。
白九尧抬起了蒲明衣的手腕,把香囊放到他掌心中收拢好,却没有立刻收回自己的手。
蒲明衣还在慌神间,白九尧已经凑近他的耳边,呼出的温热气息好似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别不好意思,师尊。”
“!”
蒲明衣吓得魂飞了出去,又飞回来。他双手猛地发力,把白九尧推得一个踉跄。
“离我远点!”
蒲明衣甩开衣袖,头也不回地走掉,“这里没别人,不用演戏,我不是你师尊。”
看着蒲明衣的身影渐渐消失,留在原地的白九尧默默叹了口气,重新回去锯他的木头。
此时的他,已经相信,蒲明衣就是一雪子。
白九尧可不会因为蒲明衣身上没有那颗红痣,就打消自己的怀疑。
而这股怀疑,也是经过了他多次推导和思考,最终演变成的一个真相:
蒲明衣就是一雪子,是他的师尊。
至于为什么他知道了他的名字叫白九尧,却没有特殊反应,也没有和他相认。
白九尧认为——
师尊可能失忆了。
不记得他了。
神仙下凡,失个忆不过分吧。
当晚。
夜已经很深,这个点儿,所有人都已歇息,千山派一片寂静。
几只猫头鹰挂在树梢,黄褐色的眼珠子在夜里发光,偶尔还会转动两下。
蒲明衣坐在书案前,他还在翻阅着一本老旧的古书。
其实这里非常昏暗,所有的灯光都被熄灭,书案上只点了一根蜡烛。
冷不丁忽然瞥到被他搁在书案上的香囊,再想到白天白九尧说的话......
“应该没认出,否则绝不会如此大不敬。”
蒲明衣收回目光,继续盯着书里的文字。
月瑶轩有结界,他出不去,平日里要是想做点什么,比如想借几本藏书阁的书,还要跟白九尧说,白九尧才会操控木偶傀儡“蒲明衣”去取来。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往窗外漆黑的天空瞧了一眼。
随后他放下手里的书页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蜡烛的烛光晃了晃。
他拿起托住蜡烛的烛台,在微弱的烛光中打开有归殿的殿门,走了出去。
他又瞥了一眼白九尧住的房,发现那里漆黑一片,这才重新迈步,朝着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片占地不小的茶园,种着蒲明衣的各种茶树,在白九尧的打理下,变得井井有条,茶树们也变得生机勃勃,焕发活力。
在另一侧还有一块刚翻新的土地,是白九尧自己要搞的菜园子,打算种胡萝卜。
蒲明衣有时候真的不得不佩服白九尧的执行能力。
还有,他怎么什么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