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子的声音很淡,很凉,像雪一样。
“嗯。”小白九尧轻点了下头,“我怕和师尊分开。”
一雪子睫毛颤了一下,那双露出来的眼睛泛着一圈淡淡金色。
他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小白九尧立起来的衣领。
那里脖子上带了一圈锁链,叫百寮锁。
百寮锁是赤霄打上去的,谁都解不开。
只要有百寮锁在,被锁定的人无论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赤霄他们找到。
小白九尧见他不说话了,不高兴地戳了一下一雪子的胳膊。
一雪子把小白九尧抱起,从树上飞落到地面,“以后别乱爬这么高,当心摔断腿。”
“师尊是不是要把我交给神祇山了?”小白九尧大声喊,有点怄气,眼眶还微微泛红。
一雪子一顿,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白九尧你要记住。”
“只要不是死亡,离别就是最大的恩惠。”
.
茶寮内忽然安静,两人都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白九尧半身躺在茶桌旁的木榻上,一条腿支起来,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一截木头,开始雕刻起来。
眼皮时不时掀起,目光瞥看一眼静坐着的蒲明衣。
“不是要好好聊?”
蒲明衣不看他一眼,抿了口茶,“怎么不说话了,这个时候雕木头?”
应当是做他的傀儡,他这样想。
二百八十七年前蒲明衣离开的时候,白九尧才十六岁,他们相处的时间和分别的时间相比,连零头都不到。
蒲明衣其实根本不清楚白九尧现在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只知道他小时候很孝敬师长,很孝敬他。
很懂事,很坚强,人很好。
没了。
他的记忆和他的性格只允许他总结出这几个词。
人是一个复杂的生物,不是几个字就能说清楚的。
很多时候,看清一个人,除了看他的言语和行动,更重要的还有——
去感受他。
感受他的能量,感受他的磁场,感受他的灵魂。
其实,蒲明衣也有所察觉,白九尧可能是看出了什么,兴许是认出了他方才的那几招,虽然他已经尽力掩饰过。
若是白九尧真的认出来了他是一雪子,那也没关系,顶多是下手杀他的时候,他更加不忍心。
如今还不到杀白九尧的时候,他希望那一天晚点再来。
若是真到了那一天——
他就把自己的五感和情绪用灵力都给屏蔽,这样,就不会下不去手了。
不过,蒲明衣内心更希望白九尧没有认出他。
若是让白九尧知道,曾经疼爱他、拼死护着他的师尊,过了百年后,忽然倒戈站在赤霄那边,要杀他,那他......
死后也不得安宁,会痛恨他的吧?
或者根本就忘记他这个师尊了?
蒲明衣几不可查地倒吸一口气,捏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
突然,茶杯碎了。
白九尧看了过来,“对不住,我雕木头的时候必须集中万分精神。”
忘记回你话了。
“蒲长老这几日就好好住在有归殿。”
白九尧雕刻木头其实很快,须臾间便已经雕到了最后的部分——眼睛。
他五指修长,灵活地转了一下手里的小刀,望了一眼蒲明衣后,再次动手起来。
在雕刻木头人的眼睛形状的时候,他微微一顿,随后又像什么没发生似的继续刻起来。
“我不会把你的身份说出去。”蒲明衣道。
“我知道。”白九尧答。
蒲明衣闭上眼睛静默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
“不为什么。”白九尧淡淡道。
话音落,小刀一转,从白九尧手心划过,一道血口子出现了。
白九尧将手心的血挤到了刚雕好的木偶上面,木偶颤抖起来,泛起光芒,白九尧将它丢到了地上。
霎时,又是一道奇异的色彩光芒。
木偶开始变大,最后变成和人一般大。
再看时,茶寮里已凭空多出了一个“人”。
“蒲明衣”静静地站在蒲明衣前面,目光冰冷寡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和他平时如出一辙。
“......”
“你做我的木偶干什么?”
蒲明衣问。
白九尧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无害的模样。
他优雅从容地从木榻上起身,指尖顺带从衣服口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手帕,缓步走到蒲明衣对面位置坐下。
骨节分明的手指将那些散落的茶杯碎片一片片拾起,仔细放进手帕,再慢慢拢起边角裹好。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抬眼看向蒲明衣,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你不准出有归殿,让它代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