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至寅时,夜还很深。
千山派内大多数弟子早已休憩,多数灯火也暗了下去,只有零星的灯笼还在亮着。
有归殿内却一片灯火通明,亮堂得很。
“解开。”
蒲明衣言简意赅。
白九尧不为所动。
他拽着蒲明衣的胳膊推开了有归殿的大门,身后拉着马绳懒洋洋打了一路哈欠的谢道衣已经不见了。
谢道之有马,但是有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谁都不能骑,统统老老实实步行下山。
白九尧实在受不了谢道之一路上的动静——又是哭累又是喊困,索性半路就叫他赶紧滚。
谢道之笑着领命,骑上马扬长而去。
蒲明衣在路上又试了几遍,想把体内的封灵符逼出体内,结果都失败了。
他的修为内力全然消失,活脱脱变成了一个手无寸铁的肉体凡胎。
这符咒毕竟不是灵力法术,是道门术法。
这类法门本就不在修仙者的认知范畴,他眼下也全然摸不着头绪。
若非方才走了个神,否则他怎么可能会中招。
蒲明衣心里一阵好气,尤其是当白九尧不回他话,径直把他带到一处桌子边坐下后,这股累积了一路的火团终于彻底爆发。
“方尘!你好大胆子!”
蒲明衣猛地拍桌站起。
随着一声巨大响动,那桌上原本摆放的几盏茶杯应声滚落到地上。
“蒲长老应当偷听到很多了吧,再叫我方尘,恐怕显得不诚实。”
白九尧低头将滚落的精致茶具一一捡起,放回茶桌上。
他才发现,这里居然是一处室内茶寮。
这块区域宽绰雅致,左侧角落有山水盆景,玲珑太湖石,几条彩色小鱼在清泉下悠悠摆动,墙壁挂了几幅山水画,红木茶案也设计得巧妙雅致。
白九尧手背试了一下茶壶,还是热的。
他一喜,立马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还不忘也给旁边的蒲明衣倒了一杯。
“蒲长老,先消气冷静,我们慢慢聊。”
白九尧伸手想把蒲明衣按回去,下一秒,手腕一阵剧痛。
蒲明衣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轻易受制于人。
没有修为又如何,不靠蛮力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把白九尧放倒?
必须威胁白九尧把封灵符给他取出来。
否则,太不像话了。
白九尧眸光不动,他也没有用灵力和内力,就这样和蒲明衣打了起来。
两人的白开水打斗,招式都很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从茶桌打到假山那边,又从假山打回茶桌。
战况看似激烈,实则室内的东西一点没被碰坏,仿佛是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
这倒显得两人好像只是在切磋,实则每一次攻击使出了全力,拳拳到肉,想把对方打趴下。
按道理来说,白九尧的力气肯定是扳不倒蒲明衣的,但他却能靠着特殊招式化解、反攻。
蒲明衣平时都是习惯用剑,在蛮力斗殴这方面确实经验少。
蒲明衣打着打着,忍不住在内心赞赏:阿尧很强。
又忍不住叹气:我老了。
白九尧一向对自己的拳术和步法很有自信,他一直在找蒲明衣的破绽,找得确实也顺利。
但他却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为何这破绽这么熟悉?
脑海里仿佛多了一根紧绷的弦,绷得他难受,左右都有力量在拉扯,想要把这根弦扯断。
白九尧顺利击中蒲明衣的胸口的一处,那里曾为了救他而受过伤。
蒲明衣眉梢微蹙,捂着渗血的伤口踉跄了几步。
下一瞬,捆仙绳捆住了他的双手。
“......”
“白九尧!”
蒲明衣再次怒了。
“蒲长老果然听到了不少。”白九尧的声音沉了点。
随后他忽然定住,目光沉沉地落在蒲明衣身上,神情骤然变得专注。
他的目光流转着,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鲜活与锐利悄然褪去,眉宇间漫开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忧郁。
蒲明衣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往上翘,里面有怒火和羞恼的情绪。
窄挺的鼻梁,配上清冷的气质,让本就出尘的气质更添几分疏离。
因他受过伤,原本红润的薄唇如今泛着淡淡的白,眼尾因疼痛或是羞愤染了层浅红。
胸口处的伤口渗出丝丝鲜血,黑衣的缘故,其实看不清楚,若是白衣......
便像极了一朵染血的雪莲花。
蒲明衣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稍有些不自在。
他定了定神,自己走到茶桌边坐了下来。
方才的怒火不知从何时平息的,应当是从白九尧忽然变化的神情吧。
他见过。
小时候阿尧被选中为神子后,就经常不开心,他会爬到净水寺的一棵很高的梨树上,眺望远处。
“阿尧怎么了?”
一雪子一袭白衣翩然出尘,飞至小白九尧坐着的树干上。
“师尊,被选中为神子,是不是代表着我要离开你了?”
小白九尧转过头看他。
一雪子鎏金面具下的脸,看不太清表情。
“害怕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