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刚蒙蒙亮,穆迟迟就醒了。
其实她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因为闭上眼就是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睛,就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穆迟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他真的醒了。
当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别哭。”
然后她就哭得更凶了。
后来洛蓬他们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谢竹醒了,白鳞当场就嚎了一嗓子,抱着皮皮在屋里转圈,差点把桌上的药碗撞翻。
洛蓬也红了眼眶,却还要端着架子骂白鳞“毛毛躁躁的”,凌叶也默默递了块帕子给穆迟迟,又站在角落里,嘴角弯着。
那天,那间安静了一个月的小屋,终于又热闹起来。
谢竹刚醒,身体还很虚弱,说了几句话就又睡着了。但这一次,穆迟迟不慌了。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知道他一定会再醒过来。
果然,入夜时分他又醒了一次,喝了些粥,吃了药,还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他问她这一个月过得怎么样,问仙华宗有没有事,问白鳞他们是不是天天来闹她……问得穆迟迟又想笑又想哭。
“你都这样了,还操心这些?”她笑着。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后来他又睡着了。
……
穆迟迟翻了个身,透过窗纸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隐约能听见远处有早起的灵鸟在叫。
她索性起了床,披了件外衫,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往后院走去。
那后院是后来修的,她不放心谢竹一个住,索性又搭建了一个小屋在后面。
谢竹的屋子还黑着。她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没敢敲门。
万一他还在睡呢?刚醒过来的人,多睡会儿是好事。
正想着,门忽然开了。
谢竹站在门口,披着一件素白的外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是清明的。他看见她,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这么早?”
穆迟迟也愣了:“你……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够了。”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穆迟迟进屋的时候,目光落在他手边桌上放着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支桃花木簪。
样式很简单,木料却极好,泛着温润的光泽,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桃花,花瓣薄得几乎透明,栩栩如生。
穆迟迟见过这支簪。一个月前,谢竹浑身是血地从天上坠落,怀里紧紧抱着的,就是它。
“这是……”
谢竹走到桌边,拿起那支木簪,轻轻握在手心里。
“我母后的。”他说,声音很轻。
穆迟迟看着他,没说话。
谢竹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手中的木簪上,像是透过它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穆迟迟,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月都没醒吗?”
穆迟迟在他旁边坐下,摇了摇头。
谢竹抬起眼,望着窗外。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他说,“很长很长的梦。”
……
梦里,他又变成了小孩子。
很小很小的小狐狸,毛茸茸的,尾巴只有一条,走路还摇摇晃晃的。他住在一座很大很大的宫殿里,殿前种满了桃花,春天的时候,花瓣落得满地都是,粉白粉白的,踩上去软软的。
梦里的父皇和母后,和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父皇不会用冰冷的眼神看他,不会斥责他是废物。
父皇会笑,会把他举高高,会在他摔跤的时候跑过来抱起他,吹吹他的膝盖,说:“不疼不疼,父皇吹吹就不疼了”。
母后也不是那个总是蹙着眉、满面愁容的女子。
母后常常唱歌,声音轻轻的,像春天的风。会和父皇在他睡觉前讲故事,讲天上的星星,讲大海里的鲛人……讲得他睁大眼睛,舍不得睡。
有一天天气特别好。
阳光照在身上懒洋洋的。
母后和父皇带他去花园里玩,那里有一个秋千,是用最软的藤条编的,上面还铺了厚厚的垫子。
“来,竹儿,”母后笑着抱起他,把他放在秋千上,“抓紧了哦。”
父皇站在他身后,轻轻推他的背。
秋千荡起来,越来越高。
他紧紧抓着两边的绳子,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吹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可他舍不得闭眼。
他看见母后在笑,父皇也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好看。
“高一点!再高一点——!”他咯咯笑着喊。
“好嘞!”父皇应着,用力一推。
秋千荡得很高很高,他觉得自己都快要飞到天上去,飞到那些软软的云朵里去。
但他一点都不害怕,因为父皇和母后就站在下面,张开手臂等着他。
他们玩了很久。
从太阳高高挂在头顶,一直玩到太阳慢慢往西边落。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好看极了。
“竹儿,该回家了。”母后走过来,牵起他的手。
他也牵起父皇的手。
一家三口,手牵着手,走在铺满夕阳的小路上。
路两边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香气淡淡的,混着傍晚的风,舒服极了。
他走啊走,走啊走,忽然发现,父皇和母后不动了。
他回头。
父皇和母后还保持着牵他的姿势,脸上还带着笑,可他们不动了。
“父皇?母后?”他有些疑惑地扯了扯他们的手。
母后低下头,看着他,眼神温柔。
“竹儿,”她说,声音轻轻的,“接下来,你该自己走了,你该,向前看了。”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