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静。
她走向床边。绕过屏风,绕过桌角,绕过那张她每日都会坐上一会儿的圆凳——最后停在床前。
谢竹躺在床榻上。
他睡得很沉,他就一直这样睡着,不曾睁开过眼睛。他的脸色那时白得几乎透明,胸膛起伏微弱得让人不敢移开目光。如今总算有了些血色,虽然淡得像初春的梨花,但好歹是有了。
穆迟迟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
她伸出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又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一下一下的,虽然弱,但稳。
“还好。”她小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他听,“还是老样子。”
她的手没有收回来,就那样轻轻贴在他的颈侧,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这一个月来,她学会了从这跳动里分辨很多东西。快了是他在做噩梦,慢了是睡得沉,偶尔乱几下是伤口又在疼。
“今天外面天气可好了。”她开口说,声音轻轻的,怕吵着他,又怕他听不见,“梨花开了,白花花的,风一吹就往下掉。蓬蓬师姐说今年的梨花比去年多,肯定是肥施得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从他颈侧收回来,替他掖了掖被角。
“白鳞那个傻蛋,一大早就来闹,非要把皮皮带去后山抓兔子。皮皮才多大点儿?能抓什么兔子,不被兔子抓就不错了。洛蓬蓬坐在树下嗑瓜子看戏,凌叶给她端茶倒水捶腿,你都没看见凌叶那个乖样儿,跟条尾巴一样。”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笑。
她垂下眼,看着床上那人安静的睡颜。嘴唇抿着,唇角微微向下,像是在梦里也皱着眉头。
她伸手,轻轻抚平那个弧度。
“你怎么还不醒呢?”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都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了。”
她把手收回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清霖长老说你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该长的都长好了,该结痂的都结痂了,脉象也稳了,按理说早该醒了。”她晃着脚尖,一下,两下,三下,“她还说‘解铃得找系铃人,你不想醒,神仙也唤不醒。’”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你是不想醒吗?”
没有回答。当然不会有回答。
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算了,不说这个。我给你擦擦脸吧。”
她去脸盆架上端了铜盆,又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帕子,就着铜盆里早上刚换过的水浸湿了,拧干,回到床边坐下。
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先是从额头开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擦。然后是眉眼,是鼻梁,是脸颊,是下巴。帕子是温的,擦过皮肤的时候会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很快又干了。
擦到嘴唇的时候,她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他的唇瓣,看了看里面。唇色有些干,但还好,没有起皮。她每天早上都给他涂一层薄薄的蜜,洛蓬说是她娘家的秘方,润唇最好使。
“你看我对你多好,”她小声说,一边给他擦着耳后,“一天三顿给你喂药喂汤,擦脸擦身,还给你涂蜂蜜。我自己的脸都懒得抹这些,全便宜你了。”
擦完脸,她又去换了盆水,给他擦手。
左手先。摊开,手心,手指,指缝,手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她一根一根地擦过去,擦到无名指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这双手,一个月前还紧紧抱着她。
那天在山门外,他浑身是血地从天上坠落,她跪在他身边哭得像个傻子。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只说“穆迟迟,我回来了。”然后就把眼睛闭上了,闭到现在。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继续给他擦手。
右手擦完,她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好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擦完了。你舒不舒服?舒服就眨眨眼——哦对,你睁不开眼。”
她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怎么还不醒呢……”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谢竹,你怎么还不醒啊……你说过会回来的,你回来了,那你倒是醒过来啊……”
她伏在床边,肩膀轻轻抽动着,声音闷在被子里,断断续续的。
“你这个骗子……大骗子……说好了回来,回来就睡……睡一个月……你怎么这么能睡……你是猪吗……”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
是白鳞的声音,不知道又在闹什么,笑得跟鹅一样,嘎嘎的。然后是洛蓬的骂声,接着是皮皮的叫声,乱成一团。
穆迟迟抬起头,听着外面的动静,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你听听,”她对着床上的人说,“外面多热闹。白鳞那个傻蛋、蓬蓬师姐、她师弟和皮皮,他们都等着你出去呢。你再不醒,白鳞就要把你送给我的皮皮养成狗了,到时候你认不出来可别怪我。”
床上的人依旧安静地睡着。
穆迟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其实我知道,”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清霖长老说的那些话,我听得懂。他说你不想醒,不是说你真的不想醒,是你心里有事,放不下,不敢醒。”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仙华宗的人都知道你做了什么。清源师叔说的,那天你回来的消息传开之后,他把一切都告诉大家了,你一个人去妖界,一个人杀了谢炎他们,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你不知道那几天有多少人来问我你好些了没有,连那些以前对你不太客气的师兄师姐都来了,偷偷在门口放丹药,放补品,放得门都快堵住了。”
她握紧他的手。
“没人怪你。没人怕你。你是九尾天狐又怎么样?你是老妖怪的儿子又怎么样?你是我穆迟迟最最喜欢的人。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有些哽咽了。
“可你倒是醒过来啊……你醒过来,自己听听,自己看看……他们有多担心你,我有多……”
她没说完。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白鳞的大嗓门:
“穆夭夭——!洛蓬蓬让我来问你——你中午想吃啥——她说她要下山去买菜——!”
穆迟迟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抹了把脸,清了清嗓子,冲门外喊:“随便——!买什么吃什么——!”
“她说没有随便这道菜——!你必须说一个——!”
穆迟迟:“……”
她闭了闭眼,忍住想把白鳞揍一顿的冲动,大声道:“鱼头汤——!让她买鱼头——!大的——!”
白鳞:“!”
又来?!好吧好吧!反正吃的不是我的!
“好嘞——!”
脚步声又跑远了,伴随着白鳞的喊声:“洛蓬蓬——!穆夭夭说要吃鱼头汤——!大的——!”
然后是洛蓬的声音:“听见了!叫那么大声!我又不聋!”
穆迟迟忍不住笑了。
她回过头,看着床上的谢竹,轻声道:“听见没?中午有鱼头汤。你再不醒,我就全喝了,一口都不给你留。”
床上的人依旧安静地睡着。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握着他的那只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她猛地低头去看。但那只手仍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一动不动。
穆迟迟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才慢慢松开手,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