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竹孤身前往妖界已近三日。
宗门之外,不祥的妖气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浓烈。起初只是隐约可感的一缕,到如今,已如同实质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仙华宗弟子的心头,浓烈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穆迟迟在禁闭室中坐立难安。
她来回踱步,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三日了,整整三日,没有半点消息。
谢竹离开后不过几个时辰,她怀中的护身符曾短暂亮起,那枚由洁白狐毛精心编织而成内蕴谢竹一缕本命妖力的护身符,是他留给她用以紧急联络的。
当时她正被关在这间禁闭室里,心中焦灼万分。忽然胸口一热,她连忙掏出护身符,只听见里面传来他极其简短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干扰杂音:
“……有变……护好自……”
话音未落,联系戛然而止。
任凭她如何注入灵力,如何对着护身符低唤他的名字,那枚小小的护身符再无半点反应,像是一块普通的死物。
这未能尽言的传信,如同最坏的预兆。
她不敢想,却又忍不住想。
他失败了吗?他是不是已经暴露了?还是……遭遇了不测?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她脑中翻腾,每一刻都是煎熬。
“谢竹,你到底怎么样了……”
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壁上,仿佛这样能离他更近一些。石壁的凉意渗入皮肤,却浇不灭她心头那团焦灼的火。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一遍遍地念着:
“你说过会回来的,一定要说话算话……”
可窗外那股越来越浓重的妖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着她的心脏。
那不是谢炎的妖气。可此刻这股妖气陌生而强大。
是谁?谢炎派来的?还是……她不敢往下想。
“吱呀——”
禁闭室的门被推开,清源道人面色沉肃地走了进来。
“清源师叔……”穆迟迟连忙起身,抹了一把眼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清源道人看着她,目光复杂。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疲惫与沉重。他沉默片刻,开门见山道:
“夭夭,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瞒下去吗?谢竹,是不是回妖界了?”
穆迟迟浑身一颤,惊愕地看向他。
清源道人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了然与沉重:“九尾天狐,如此尊贵的血脉,即便他隐藏得再好,又岂能毫无痕迹?我活了几十年,若连这都看不出来,枉为仙华宗长老。”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急迫:“如今形势危急,方才巡山弟子紧急来报,百里之外,妖气冲天,规模之盛,更甚上次!夭夭,若你知晓内情,必须立刻告诉师叔,这关乎全宗上下的生死!”
穆迟迟如遭雷击。
百里之外……妖气冲天……
她脑中一片空白。
谢炎的大军真的来了?那谢竹呢?他失败了?还是……
她不信!
她不信他会失败,更不信他会……
可巨大的恐惧让她再也无法坚守承诺。泪水夺眶而出,她猛地跪倒在清源道人面前,声音哽咽:
“清源师叔!谢师兄他是去了妖界!他听到消息,说谢炎三日后便要再次发兵,他是想独自去阻止这场战争的!他不想让大家再经历一次上次那样的惨痛,不想引起恐慌,所以才瞒着所有人!”
她抓住清源道人的衣摆,泪流满面:“清源师叔,他不会失败的,他答应过我会回来的,他一定还活着……一定……”
清源道人脸上掠过痛惜与恍然。
“果然如此……怪不得那日只见你在谢竹房中,却不见他踪影,天玄镜亦被动用。这孩子……竟想以一己之力承担所有!”
他回想起上次大战的惨烈:宗门精英折损近半,掌门师兄重伤昏死,至今仍未醒来。无数熟悉的面孔,永远留在了那片焦土之上。
此番谢炎卷土重来,必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仙华宗……唉!
可下一刻,清源道人眼中重新燃起决然之火。他弯腰扶起穆迟迟,沉声道:
“起来。不管谢竹成败如何,眼下这关,我们必须自己闯过去。仙华宗立派千年,岂能任人宰割!夭夭,随我来,我们必须即刻准备!”
……
主殿之内,气氛肃杀。
当清源道人宣布妖族大军即将压境的消息时,满座皆惊。
“三日?消息来源可准确?”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骇然问道。
清源道人目光扫过身旁眼眶微红的穆迟迟,沉声道:“消息确凿。即刻起,全宗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另一位长老面露忧色:“掌门久久不醒,天玄镜亦未完全修复,宗门元气大伤,如何能抵挡妖皇亲率的大军?”
“仙华宗立派多年,历经磨难,岂能坐以待毙!”
清源道人声如洪钟:“启动‘九天御魔大阵’!所有弟子,依律守位,誓与宗门共存亡!”
钟声九响,急促而悲壮,传遍群峰。
刹那间,整个仙华宗如同精密的机械般运转起来。无数道流光飞向各自阵位,符箓的光芒此起彼伏,护山结界的辉光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闪耀起来。
穆迟迟奔至阵眼边缘,对清源道人道:“清源师叔,让我尽一份力!”
清源道人看着她坚定而执拗的眼神,终于点头:“好!但需量力而行,切莫逞强!”
穆迟迟重重点头,转身奔向自己该去的位置。
她一边跑,一边伸手按了按胸口。那枚护身符还贴着她的心口,带着微微的温热。
谢竹,你到底在哪里……
你答应过会回来的。
你一定要说话算话。
……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天色未亮,厚重的妖云便如墨潮般从天际线汹涌而来,遮蔽了晨曦,仿佛永夜降临。那妖气之浓郁,让修为稍低的弟子感到呼吸艰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穆迟迟站在阵位之上,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妖云。
不对。
她皱起眉头,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这股妖气……虽然浓烈得可怕,却与记忆中那老妖怪的妖气截然不同。它不是那种暴戾充满侵略性的压迫,而是一种……她说不清。
而且,它在靠近。
越来越近。
可为何……没有大军压境那种铺天盖地的喧嚣?没有战鼓?没有嘶喊?只有这浓得化不开的妖气,和……
一道身影。
从天际那道妖云之中,有一道身影,正在坠落。
“敌袭——!”
瞭望台上,弟子声嘶力竭的呐喊划破了最后的宁静。
警钟长鸣,声震四野。
所有弟子各就各位,剑出鞘,符在手,目光死死盯住那片吞噬光明的妖云。
穆迟迟却愣在原地。
她盯着那道正在坠落的身影,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身影……那气息……
她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出阵位,向着山门的方向狂奔。
“夭夭——!穆迟迟!”身后传来清源道人的惊呼,“你做什么!回来!”
她没有回头。
她拼命地跑,跑向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近了。
更近了。
那道身影终于重重地砸落在山门之外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尘土。
穆迟迟踉跄着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
尘土散去,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谢竹。
他浑身是血,衣衫破烂不堪,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多得数不清,有一道几乎贯穿了整个胸膛。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睛紧紧闭着。
可他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穆迟迟双腿一软,跪倒在他身边。
“谢……谢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