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他,却不知道该碰哪里。他浑身都是伤,她怕一碰就让他更疼。
“你……你这个傻子……”她哭着骂他,“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你说过会回来的,你怎么不早点回来……”
谢竹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轻轻扯动,像是想笑。
“……穆迟迟”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她熟悉的那一丝温柔。
“我……回来了。”
穆迟迟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远处,清源道人带着一众弟子匆匆赶来。他们看清山门外的情形时,全都愣住了。
那漫天的妖云,那压得整个宗门喘不过气的恐怖气息原来不是敌军压境。
是这个独自闯入妖界孤身面对妖皇的人。
他带着一身重伤,和一整个妖界的秘密,回来了。
……
阳光正好。
是那种初春独有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暖阳,透过院角那株老梨树的枝桠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金斑。梨花已经开了七八成,白簇簇的缀满枝头,风一过,便有花瓣簌簌地落,有的落在石桌上,有的落在茶盏里,还有几瓣打着旋儿,飘向院墙边那排刚冒出嫩芽的药圃。
小院角堆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花,开得热热闹闹。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洛蓬送她的,说是从东海带回来的贝壳磨的,响声清清脆脆,像溪水敲石头;院中央那棵老梨树底下铺了一圈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细细的草,踩上去软绵绵的。
今日没有课业,也没有值守,难得是个闲日。
于是人便都凑齐了。
除了一个人。
穆迟迟在给皮皮擦着爪子。它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穆迟迟膝上,眯着眼睛享受,尾巴尖一甩一甩的,惬意得不行。
“你看看你这爪子,”穆迟迟捏着它的小肉垫,点点它的鼻尖,“昨日才给你洗过,今儿又钻哪儿去了?嗯?”
“喵!”
“还顶嘴。”
穆迟迟笑着把它翻过来,正要给它擦肚皮,忽然一道白影从院门口蹿了进来——
“皮皮!皮皮!我带你玩去!”
白鳞像一阵风似的刮过来,一把捞起皮皮,抱在怀里就是一顿猛揉:“哎哟我的小皮皮!想我了没?想我了没?”
皮皮被他揉得眼睛都眯成缝,却也不挣扎,反而舒服得直打呼噜。
穆迟迟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爪子的帕子,愣了愣,随即眉头一皱:“白、鳞——!”
白鳞抱着皮皮后退两步,一脸无辜:“干嘛?”
“我昨日才给皮皮洗过澡!”穆迟迟站起身来,叉着腰,“你又想带它去哪儿鬼混?”
“什么叫鬼混?”白鳞振振有词,“我这是带它去见世面!后山那片竹林里来了一窝新兔子,我寻思着让皮皮去认识认识新朋友——”
“那是让它去抓兔子!”
“那怎么能叫抓呢?那叫……那叫交流感情!”
穆迟迟深吸一口气。
“你给我站住!”
白鳞“嗷”一嗓子撒腿就跑,他边跑边回头做鬼脸:“皮皮快跟上!穆夭夭要吃人——不对,穆夭夭要吃妖了!”
“喵喵——!”
皮皮从他怀里蹿出来,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跟着白鳞一块儿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冲穆迟迟叫。
他们开始在院子里绕起了圈子。
梨树底下,洛蓬坐在石凳上,磕着瓜子看戏看得正起劲。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嫩色的春衫,松松垮垮的,衬得整个人懒洋洋的。阳光透过梨花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光影斑驳,那双眼睛弯弯的,全是笑意。
“夭夭冲啊!”她嗑开一颗瓜子,扬声给穆迟迟助威,“今天能不能吃鱼头汤就看你了!”
白鳞立马炸毛:“喂!洛蓬蓬你也太不讲义气了!”
他抱着皮皮蹿到石桌边上,控诉道:“你怎么如今变得跟那个臭凌叶一样了!”
凌叶正端着茶壶往洛蓬手边的茶盏里续水,闻言斜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跳脚的蚂蚱。
然后他收回目光,又慢悠悠地把茶壶放下,弯下腰凑到洛蓬耳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白鳞听见:
“师姐,那个臭鲛人欺负我。”
洛蓬眯了眯眼,往嘴里扔了颗瓜子,嚼得咯嘣脆:“嗨呀,不理他!”
她把茶盏往凌叶手边一递,翘起二郎腿,下巴朝自己腿的方向点了点:“来来来,给我捶捶腿。”
“好。”
凌叶乖乖答应,蹲下身来,两只手轻轻握成拳,不轻不重地给她捶了起来。捶了两下,他抬起头,认真地问:“师姐,这个力度可以吗?”
洛蓬往后一靠,眯着眼睛,舒服得直哼哼:“可以可以,继续继续。”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梨花落在他们肩头。
凌叶捶得专注,洛蓬享受得心安理得,画面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白鳞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憋出一句:“你……你们……”
皮皮在他怀里“喵”了一声,像是在替他表达震惊。
“你们这也太过分了!”白鳞痛心疾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竟然——”
“竟然什么?”洛蓬眼皮都不抬,“捶个腿而已,大惊小怪。”
“那你怎么不让我捶!”
“你?”凌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嫌弃,“你手那么重,捶师姐两下腿就断了。”
白鳞:“……”
洛蓬:“?”
凌叶继续捶腿,嘴角微微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白鳞深吸一口气,扭头冲穆迟迟的方向喊:“穆夭夭!你看看他们!你管不管!”
没人应。
穆迟迟走到屋门前。
从一个月前,他浑身是血地从天上坠落,被抬进这间屋子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穆迟迟在门前站定。
她抬起手,想要推门,指尖却在触到门板的瞬间停住了。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门上,细细长长的,有些孤单。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白鳞不闹了,抱着皮皮站在原地,脸上的嬉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洛蓬也不磕瓜子了,坐直身子,目光越过梨树的枝桠,落在穆迟迟的背影上。
凌叶停了手里的动作,轻轻站起身。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穿过梨花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什么人在低声耳语。
穆迟迟站了很久。
久到一片梨花飘落,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她低下头,看着那片花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点无可奈何,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身影没入门后的阴影里。
院子里,白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洛蓬一个眼神止住了。
“让她去吧。”洛蓬轻声说,又靠回石凳上,抬头望着满树梨花,声音低低的,“她每天都这样。每天都要进去坐一会儿,跟他说说话。”
白鳞抱着皮皮,难得安静下来。
“那他……”他小声问,“什么时候能醒啊?”
洛蓬没回答。
阳光依旧很好,梨花依旧在落。